九月三十,子时。
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飞鸾岭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岭下清军营寨,篝火稀稀拉拉。守军是汉军镶蓝旗的一部,约三千人。
主将马得功原是明朝降将,如今在清军中地位尴尬,不被信任也不被重用,所以被派来守这偏远的山头。
马得功此刻正在帐中喝酒。桌上摊着一封家书,是留在北京的妻子托人辗转送来的,说儿子染了伤寒,药石无医,想见父亲最后一面。
“他妈的”马得功灌下一大口酒,辛辣冲得他眼眶发红。
降清五年,他得到了什么?一个参将虚衔,每月八十两饷银,却要背着一辈子的骂名。如今儿子病重,他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能——没有上司批准,擅自离营是死罪。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怎么回事?”马得功眉头一皱,大声问道。
亲兵冲进来,急急报告道:“将军!海边海边有船!”
马得功提刀出帐,走到营地边缘朝海面望去。
果然,黑暗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移动,越来越近。
“是沧州军的水师?”马得功心里一紧,但随即又放下心来。
飞鸾岭悬崖高数十丈,船炮根本打不上来。最多骚扰一下,无关痛痒。
“让弟兄们警醒点,但不用慌张。船炮打不到我们”他立刻下令。
话音未落,海面上突然亮起数十点火光。
那不是炮口的焰光,而是火箭?
数十支拖着火焰尾迹的火箭从海面升起,划破夜空,不是射向山岭,而是射向岭下的营寨、仓库、马厩!
“燃烧弹!”
马得功脸色大变,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连忙大喊一声:“快救火!”
但已经晚了,这不是普通的火箭,是沧州军青州工坊的产品。
火箭落地即燃,火势迅速蔓延。营帐、草料、粮垛,一沾即着。更可怕的是,有些火箭在空中炸开,洒下漫天火星,覆盖了大半个营地。
“敌袭!敌袭!”
刹那间,营地一片混乱,哨声凄厉。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身子就跑出来,有的忙着救火,有的不知所措地乱窜。
就在这时,岭西侧的山林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招魂的调子?
马得功浑身汗毛倒竖。他听过这种号角——几天前攻打郑家军阵地时,郑家军冲锋前就会吹这种调子,说是召唤战死的兄弟魂归助阵。
“郑家军”是郑家军!”马得功嘶声叫道。
黑暗中,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涌出。他们没有呐喊,没有火把,只是沉默地冲锋,像一群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为首一人,手持双刀,刀身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寒光。
正是郑家军主帅郑芝豹。
“郑家军的弟兄们!”
郑芝豹声音不高,却传遍战场。
“三天前,我们三百重伤弟兄留在这岭上断后,全都战死在这里。今夜,我们回来接他们回家——用清狗的血,祭他们的魂!”
“杀!!!”山林中,四处响起了喊杀声。
压抑了三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五千郑家老卒如出闸猛虎,扑向混乱的清军营地。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形,知道哪里是营门,哪里是粮仓,哪里是马厩。
马得功试图组织抵抗,但营地已乱,命令传达不下去。更糟的是,海面上的炮击开始了。
“鲲鹏”、“亢龙”两舰在离岸三里处抛锚,侧舷炮齐射。虽然打不到岭上,但覆盖岭下营地绰绰有余。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燃烧弹点燃更多营帐。
这火力之猛,已经超出了清军以往的认知。可以说,这是冷兵器时代无法抵御的!
黑暗中到处燃烧的大火,照亮了营地,开花弹的爆炸,带走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马匹狂嘞乱吼,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士兵们更是没头苍蝇一般,惊慌失措,哭喊着、惨叫着……
陆海夹击,又是夜袭,清军完全崩溃。
马得功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退到半山腰一处隘口时,回头望去,只见整个营地已是一片火海。
三千守军,能跟着他撤出来的不到五百。
“将军,往哪退?”亲兵问。
马得功望向山顶——那里还有几处小型哨所,但守军不足百人,根本挡不住。
再望向北方——那是博洛主力大营的方向,距离三十里,中间还有沧州军的防线。
“上山!”
马得功咬咬牙,一发狠说道。
“占据山顶险要,固守待援!博洛大人发现这里火起,一定会派兵来救!”
他们继续向山顶撤退。郑芝豹率部紧追不舍,但山地狭窄,兵力展不开,追击速度不快。
寅时初,马得功残部退守飞鸾岭主峰。这里地势极险,只有一条三尺宽的小道可通,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郑芝豹部追到隘口前,被滚木礌石挡住去路,只好停下。
“三爷,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自溃。”副将劝道。
郑芝豹看着那险要地形,知道强攻确实不智。但他心有不甘——三百兄弟的仇还没报完。
正犹豫间,山下传来号角声——是沧州军的联络信号。
“李帅有令:夺岭任务已完成,立即撤退!”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来。
“撤退?山顶还有几百清狗”郑芝豹瞪眼问道,心里面大惑不解。
“李帅说,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守军,是拿下飞鸾岭,在清军包围圈上钉钉子。现在目的达到了,清军主力很快会来反扑,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撤回宁德。”
郑芝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理智战胜了仇恨。
“清点伤亡,带上战死的弟兄,撤!”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
同一时间,清军大营。
博洛被亲兵叫醒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年三十五岁,从辽东打到江南,身经百战,最讨厌的就是半夜被叫醒——这意味着出事了。
“飞鸾岭遇袭,守军溃败,营地被焚。”亲兵统领佟维颤声汇报。
博洛沉默地听完,走到帐外,望向南方。
夜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正是飞鸾岭方向。
“马得功呢?”博洛问道。
“退守山顶,派人求援。”佟维答通。
“沧州军出动多少兵力?”
“估计在五千左右,主要是郑家降军。海上有水师炮火支援。”
博洛走回帐内,在油灯下摊开地图。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
“李黑娃好一招围魏救赵。”他冷笑一声,明白了沧州军作战意图。
“知道我合围宁德,就在我最薄弱的侧翼插一刀。飞鸾岭一丢,东线门户洞开,我想全力攻打宁德,就得时刻提防侧翼袭击。”
“王爷,要不要派兵夺回飞鸾岭?”佟维轻声问。
“派多少?派少了,打不下来;派多了,正面兵力不足!李黑娃要的就是我分兵。”博洛摇头,愁容满面。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第一,让马得功死守山顶,告诉他,援军三日内必到;第二,东线各部加强戒备,防止沧州军从飞鸾岭方向出击;第三”
博洛的目光又看向地图,最终停在宁德南面的海岸线。
“水师还有多少船能用?”他问道。
“大小战船四十余艘,但都是内河船只,不敢出海与沧州军铁甲舰交锋。”佟维一脸苦笑答道。
“不用出海!”博洛眼中闪过精光,指着地图说道。
“沿内河南下,从闽江支流绕到宁德南面。李黑娃的补给主要靠海上,我们切断他的内河水道,看他还能撑多久!”
说完,博洛脸色变得凶狠无比。
“可是王爷,我们的水师”佟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提醒了一句。
“不是去打仗,是去封锁!”博洛发火了,大声说道。
“用小船,载着火药、柴草,顺流而下,焚毁沿途所有码头、仓库。再派兵占据两岸要地,架设火炮,不准任何船只通过。”
稍微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派人去福州,联络黄道周。告诉他,只要他按兵不动,不支援沧州军,战后福建巡抚的位置,就是他的。”
佟维一惊道:“王爷,这这可是割地啊!”
“割地?”博洛冷笑一声,脸上现出不屑。
“等灭了沧州军,整个福建都是大清的。到时候,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现在先许个空头承诺,稳住黄道周,免得他背后捅刀子。”
老将的算计,毒辣而现实。
命令传下,清军开始调动。而这一切,都被沧州军的夜不收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