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娃暂时稳住了郑芝豹，但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辰时刚过，探马急报：博洛重整旗鼓，补充了两万新兵，合计八万清军（又从三个方向朝宁德合围。
更糟的是，西面发现祖泽润残部踪迹——屏南失守后，这路清军一直游弋在外，如今看来是要与博洛会师。
“博洛这是要一口吃掉我们！东、北、西三面合围，只留南面缺口”刘永指着地图担忧地说。
“南面是海！他是想把我们赶下海。或者，等我们粮尽自乱。”李黑娃接话道。
帐内气氛降至冰点。八万对三万，兵力相差很大，一方又粮弹充足、士气正盛，另一方补给断绝、军心浮动。这仗怎么打？
“报——”
传令兵冲进大帐，这次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大声禀报。
“海上有船！是我们的船！”
李黑娃冲出大帐时，宁德城外的海面上，已是一片壮观的景象。
三十余艘大小战舰排成两列纵队，正缓缓驶近海岸。为首的正是那两艘铁甲舰——“鲲鹏”号右舷明轮明显受损，转动迟缓，船身有多处焦黑痕迹；“亢龙”号撞角折断一截，左舷装甲板凹陷变形，但依然威风凛凛。
更让人振奋的是舰队后方那十几艘大型运输船。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
“是方统领！” 了望哨激动高喊。
“水师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方晖、陈镇海登上宁德城头。三人相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带来了什么？”李黑娃第一句话就问。
“粮草八千石，火药五万斤，弹丸三十万发，开花弹五百枚，燃烧弹三百枚。”方晖语速极快，不停地报告。
“……还有药材三十箱，主要是金创药和烈酒。另外，水师陆战队两千人，全部装备火帽枪，可以即刻投入战斗。”
李黑娃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略带遗憾地说：“八千石粮只够十天。”
“这是泉州港仓促能调集的所有了。”陈镇海苦笑。
“黄道周占了泉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封存所有官仓。这些粮草还是我们从准备运往福州的商船上‘借’的——付了双倍银子的借条。”
方晖又补充道：“而且海上通道很快会被切断。黄道周已下令沿海各港口，严禁任何船只向宁德方向运送物资。张名振在泉州整顿水师，最多五天，就能集结起一支可观的舰队。”
“五天？”李黑娃喃喃道。
低头沉思片刻后，突然抬头问：“你们的船怎么样？还能打吗？”
方晖和陈镇海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实话实说，”鲲鹏’号右舷明轮受损，航速只剩六成，急需入坞大修。‘亢龙’号装甲需要修补，左舷五门炮炸膛，炮手伤亡严重。其余福船、快艇，在海战中损失近半，剩下的也需休整。”方晖道。
他顿了顿又道：“水师现在能做的，是协师海岸炮火，支援陆上，以及确保海上退路。但要像之前那样主动出击、控制海域，已不可能。”
海陆两军，都到了强弩之末。
三人沉默地看着海面。
晨光中，水兵们正从运输船上卸货，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被搬到岸上。这本该是振奋人心的景象，此刻却透着悲壮——这些补给，是用海上通道即将被彻底切断换来的。
“李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方晖打破沉默。
李黑娃走到城墙边，望向北方。那里，清军的营寨炊烟正袅袅升起，连绵数里。
“博洛想围死我们，等我们粮尽自乱。我们不能让他如愿！”他语速缓慢，语气却坚定。
“你要主动出击？”陈镇海皱眉道。
“兵力、补给都不占优，主动出击太冒险。”
“不是全面出击。是打疼他，让他不敢轻易进攻，为我们争取时间。”李黑娃眼中精光一闪说。
他转身，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通：“这里，飞鸾岭。”
方晖和陈镇海都愣住了。
飞鸾岭三天前刚被放弃，如今肯定在清军手中。
“飞鸾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博洛若想围困宁德，必须控制此岭，确保侧翼安全。
但他主力在宁德正面，飞鸾岭守军不会太多。我们集中精锐，夜袭夺岭。只要拿下飞鸾岭，就在博洛的包围圈上钉进一颗钉子——他若强攻，要付出惨重代价；若不攻，侧翼永远受威胁。”李黑娃仔细分析一番，说出来他的想法。
“可我们哪来的精锐？”陈镇海问。
李黑娃看向远处郑家军的营地道：“郑芝豹部两万人，其中至少五千是郑家老卒，擅长山地作战。他们对飞鸾岭地形熟悉，三天前刚从那里撤下来。”
“但郑芝豹现在”方晖欲言又止。
他的神情让大家都明白了！郑芝龙被黄道周斩首，郑芝豹心里面一直有一缕复仇的火苗儿。
“正因为他现在满腔悲愤，需要一场胜利来宣泄。打清军，他不会有二话。而且，这也是稳住郑家军心的最好办法。”李黑娃道。
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水师能做什么？”方晖问。
“炮火支援！”李黑娃指向地图上的海岸线答道。
“飞鸾岭东侧是悬崖，但悬崖下有一片浅滩，涨潮时水深可达一丈。你们的战舰能不能靠近到三里内？”
方晖目测距离，点头道：“可以。但悬崖太高，炮火仰角不够，打不到岭上。”
“不需要打到岭上！清军在岭下必有营地、仓库。你们的炮火覆盖这些目标，制造混乱，掩护郑家军上山。”李黑娃道。
“什么时候行动？”方晖不再犹豫了。
“明夜子时！”李黑娃斩钉截铁说道。
“博洛刚完成合围，正是最松懈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
临走时，方晖忽然问：“李帅，就算拿下飞鸾岭，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粮草只够十天，十天后呢？”
李黑娃望着西方武夷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十天后要么找到出路，要么，就真得背水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