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安娜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马克会没事的,他一直都是我们队里最硬的硬汉,不是吗?”
她很少用这种近乎于撒娇的语气说话。
林万盛悬着的心,仿佛被这柔软的声音轻轻托了一下。
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丝。
他转过身,看着安娜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安娜也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她只是默默地跟在林万盛身侧,陪着他穿过那条长长的、白得刺眼的走廊。
朝着手术等侯区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林万盛写满了疲惫的侧脸上。
此刻,林万盛那双在球场上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却黯淡得象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安娜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又酸又疼。
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还未走近手术室,他们就看到了那群熟悉的身影。
泰坦队的球员们,几乎全都到了。
他们也没有干坐着,只是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边,或者在走廊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那一张张平日里写满了桀骜不驯的年轻脸庞,此刻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走廊的尽头,手术室那两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上方。
一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冷冷地亮着。
——
鲍勃教练和佩恩教练站在门边,正低声安慰着马克的父母。
马克的母亲靠在丈夫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斗着,压抑的哭声让人心碎。
而在另一边,阿什莉坐在长椅上,双眼红肿,整个人都哭到有些脱力。
几个啦啦队的女孩正围在她身边,轻声地安慰着。
林万盛深吸一口气,朝着艾弗里走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
艾弗里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我们到之前就被推进去看,医生说正在做紧急手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初步诊断————是颈椎的问题。”
“但是具体伤到了哪里,有多严重,他们还没说。”
“只让我们在这里等。”
这种该死的程式化的等待。
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那盏红灯,无休无止地等待。
等待某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走出来,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术语。
为手术台上那具你熟悉无比的身躯,下达最终的判决。
林万盛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艾弗里、布莱恩、罗德、加文————
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他皱起了眉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对。
少了一个人。
手术室外,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最初的震惊与悲伤,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发酵成了焦躁与压抑。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沉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球队内部那道无形的裂痕,在此刻暴露无遗。
布莱恩独自一人蜷缩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
大部分进攻组的白人球员,都有意无意地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只有几个同是黑人的队友,偶尔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交谈几句。
林万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心底涌了上来,这甚至比刚刚那场耗尽体力的比赛更让他感到无力。
不过自己现在并不是队长,没有管辖这些事情的权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前几天刚学的,用在此刻,竟是如此的贴切。
“嘿,哥几个,这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
一个十二年级的替补跑卫,终于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冲着身边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艾弗里,罗德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几个人相约着走到了医院后门外的吸烟区。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走廊里的沉闷。
那名跑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熟练地捻起一撮烟草,卷了一根,点燃后深吸一口。
随即又从盒子里取出了几根卷好的成品。
“来一根?”他将那几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烟”递了过来,准备分给艾弗里和林万盛。
艾弗里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接。
他此刻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急需一些东西来麻痹自己。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强硬地压住了他抬起的手臂。
“我们不抽。”林万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那名跑卫闻言,咧嘴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便将手收了回去。
毕竟林万盛和艾弗里是队里最有希望去打d1,甚至冲击职业的人。
爱惜自己的身体也在情理之中。
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另一种植物的特殊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呛得人直皱眉。
这味道实在是太臭了。
感觉跟厕所爆炸了一样。
林万盛找了个借口。
“艾弗里,我们去医院的小教堂为马克祈祷吧。”
说完,也不等艾弗里回应,就拉着他离开了这片乌烟瘴气的局域。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走廊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碰那玩意儿了?”林万盛率先打破了沉默。
艾弗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我没碰过————就是————就是觉得压力好大。”
“脑子特别乱。”
“他们都说这个能放松————”
林万盛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黑色的眸子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不需要那种东西。”
“放心。”
“我会带着你,一起走完雪城之路。”
医院的小教堂就在走廊的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温暖而柔和的灯光。
刚一走近,林万盛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着的交谈声。
声音很熟悉。
他立刻竖起手掌,制止了正想开口打招呼的艾弗里。
两人放轻脚步,象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教堂的第一排,坐着几个熟悉的背影。
“————马克现在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鲍勃教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异常沙哑。
那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怒火。
“你在这种场合跟我说最近纽约来了一个外州四分卫???”
艾弗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林万盛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淅地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优雅中带着极大的寒流。
“鲍勃,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都在为马克祈祷。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芙拉—休斯顿的背影挺得笔直,她甚至没有回头,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就算他这次的脊椎手术非常成功,排压顺利,下周的比赛他能上场吗?下下周呢?这个赛季他还有可能回来吗?”
鲍勃教练那巨大的身躯陡然之间从长椅上站起,他转过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教堂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投下两簇愤怒的火苗。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咆哮。
芙拉似乎感受到了他压抑的怒火,她也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套装,脸上带着政客特有的微笑,只是这微笑却无法抵达眼眸。
“鲍勃,球队的胜利关乎整个社区的荣誉,也关乎这些孩子们的前途。我们不能因为一场意外,就让整个赛季的努力付诸东流。”
“赞助商们在看着,那么多大学球探们也在看着。”
“芙拉!”鲍勃的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得。
“马克他不是什么报废的零件!他是个孩子!是我的队员!”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芙拉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你就这么急着对他盖棺定论吗?!”
芙拉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她迎着鲍勃的目光,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在为球队的未来考虑。没有了马克,我们就象一艘失去了陀手的船。”
“我才是这支球队的主教练!”鲍勃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形成了压抑的回响。
“球员的安排由我决定!你虽然是区议员,是球队最大的赞助人,可你无权干涉我的排兵布阵!”
“何况,”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们并非没有后备人选。jiy,他同样可以打四分卫。”
芙拉挑了挑眉,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一个外置手?鲍勃,我知道你很欣赏那个华裔小子,可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经验丰富的四分卫来稳住局面,我已经联系了————
,“够了!”鲍勃低吼道,打断了她的话,“这事不用你操心。
“他有那个头脑。”鲍勃的语气斩钉截铁。
“最后一个达阵,是他临时改的战术。你以为那只是运气吗?”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艾弗里震惊地张大了嘴,无声地望着林万盛。
林万盛的心也随之一跳,他立刻拉了一下艾弗里的骼膊。
两人心领神会,同时低下头,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做出了一个标准的祈祷姿势。
这个姿势,让他们本就处在阴影中的身形变得更不引人注目了起来。
鲍勃教练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反驳芙拉—休斯顿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冰冷刺骨的言论。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长椅,在芙拉那句“我已经联系了————”还未说完之前,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教堂外走去。
他走得太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一连串沉重的回响,那背影,象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片昏暗的阴影之中
,还坐着两个少年。
等鲍勃教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芙拉—休斯顿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身昂贵的套装理了理,仿佛刚刚只是掸掉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呵呵,”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刚才那场争执的轻篾。
“你们这些打橄榄球的男人,都这么天真吗?以为靠着那点可笑的兄弟情义,就能赢得冠军?”
林万盛这才发现,原来在场的,并非只有芙拉—休斯顿一个人。
在教堂的另一侧,一个中年男人,从更深的阴影中缓缓地站起了身。
是汤姆—休斯顿。
汤姆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走到妻子身边,试图安抚她。
“芙拉,亲爱的,我觉得,你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近乎于讨好的意味。
“但凡你在任何一个别的时间聊这个,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不欢而散。”
芙拉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好意,她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丈夫。
“不现在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汤姆,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纽约的高中,在接触布兰德—科斯塔?”
“我不现在说,难道要等到他被别人抢走了,我们这个赛季彻底完蛋了再说吗?!”
“我需要这支球队,至少给我走进州决赛的赛场!”
汤姆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愈发无奈。
“我知道,亲爱的,我都知道。但是,你也至少可以等到明天,等到马克的伤情报告出来再说啊————”
“汤姆!”
芙拉的声音变得尖锐,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刻薄。
她上前一步,用那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狠狠地戳着丈夫的胸口。
“你不要忘了,你现在,已经改姓休斯顿了。”
在美利坚,男人在婚后跟随妻子的姓氏,虽然合法,却极为罕见。
“既然你享受着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芙拉的言语,象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汤姆的自尊上。
“那你就应该,好好地,为休斯顿家族的利益谋划!”
“这是我们家族,再进一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