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教练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他女儿那只纤细白淅的手,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林万盛那只骨节分明。
因为常年训练而带着薄茧的大手里。
怒火瞬间从他的胸腔深处翻涌而上,几乎就要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准备用自己的身躯,将女儿从这个单膝跪地的小子身边隔开。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声,从病床上载来,象一根绳索,拽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怒气。
鲍勃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昨天来看望时,还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的马克,此刻,正咧着大嘴,毫无形象地笑着。
那笑声并不洪亮,甚至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带着几分痛苦的喘息,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眼里有着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鲜活的光芒。
鲍勃心中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瞬间冷却了下来。
鲍勃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瞬间终止了房间里所有的嬉闹。
林万盛立刻松开了安娜的手,那份柔软和温暖从掌心抽离。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流畅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挺拔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姿态。
鲍勃的目光扫过林万盛,又落在了自己女儿那张因为兴奋和羞涩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迟疑了一下。
“安娜,”他开口,声音沉稳,“你带他们几个,先出去一下,帮我到楼下的咖啡店买点东西。”
林万盛立刻会意,这是教练想单独跟马克说话。
他冲着艾弗里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准备离开。
阿什莉也站起身,俯下身在马克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晚点再来看你。”
鲍勃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年轻人们都走到门口时,才从自己随身带来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东西。
带着明显草渍和磨损痕迹的橄榄球。
他走到床边,将那个球,轻轻地放在了马克窗边的柜子上。
“这个,是周五的胜场球。”
鲍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按照球队的惯例,”
“它是给队长的。”
马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熄灭。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那份不合时宜的礼物,变得冷清了起来。
不过,鲍勃教练当然不是来让他难受的。
他看着马克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
可他知道,一味的同情和安慰,只会让这个骄傲的年轻人更快地沉入绝望的深渊。
他需要给他一个目标,一个能让他重新将视线从病房,投回到战场的理由。
鲍勃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不象是一个探病的教练。
更象是在中场休息时,与自己的王牌四分卫进行战术复盘。
“周五晚上最后那个达阵,”鲍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没有提任何关于伤病的话题,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战术内核。
“我让jiy稳扎稳打,可他临时改了战术,打了内侧跑球。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象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马克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鲍勃没有催促,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象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老练猎人。
他知道,只要话题回到橄榄球,回到这个男孩最熟悉的领域,他就一定能把马克从泥潭里给拽出来。
“我————我今天上午,让阿什莉帮我下载了比赛的录播。”马克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生气。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从天花板移开。
“你不觉得吗,教练?”他甚至挣扎著,想微微撑起上半身,好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jiy————他真的有天赋。”
“那种属于四分卫的天赋。”
鲍勃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最后一个球,”马克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双眼睛里闪铄着属于战术分析师的兴奋光芒。
“骑士队的防守阵型是一个陷阱!他们故意在右侧露出空档,就是赌我们的新四分卫会紧张,会死板地执行你的战术。”
“接着,他们的线卫就会从左侧的盲区冲出来擒杀!”
“可jiy他————”马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在开球前就识破了!他用假口令确认了对方的意图,然后就把整个战术都推翻了!”
“他对战局的阅读,对时机的把握————那根本不象一个只练了两周传球的外置手!”
“那是一种本能!”
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喘着气,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现在缺乏的,只是一点点技术上的东西。他的传球姿势,他的脚步移动,都还带着外置手的习惯。”
“可那又怎么样呢?”马克迎着鲍勃的目光。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笃定。
“技术,反而是成为一个伟大四分卫的路上,最不重要的东西。
马克越说越兴奋,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臂,在空中比划出那条被撕开的进攻路线。
可那只手臂却象灌了铅一样,纹丝不动地躺在惨白的床单上。
那股刚刚才燃起的兴奋火焰,并没有因为身体的背叛而熄灭。
反而因为无法用动作表达,而全部涌向了他的言语之中。
鲍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暗暗点了点头,心中那个疯狂的计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所以,”鲍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没有给马克沉浸在沮丧中的机会,“你要赶紧好起来。”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象是在交付一个无比机密的任务。
“至少,要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在你康复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先帮你继续训练jiy,纠正他那些外置手的坏习惯。”
“但是,等你出院之后,”鲍勃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这个任务,需要你来接手。”
马克怔住了,他有些不解地望着教练。
鲍勃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芙拉—休斯顿————董事会那边,很快就会有压力下来。”
“他们八成会想尽办法,从别的州,塞一个四分卫到我们队里来。”
“我需要jiy尽快成长起来。一个真正能掌控全局的四分卫。”
鲍勃的视线越过马克的肩膀,投向了墙上那幅写满了祝福的横幅。
“冲球四分卫,是没有办法带着我们,走到雪城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将手轻轻地放在了马克的肩膀上。
“快点好起来,孩子。”
“我需要你。”
“泰坦队更需要你。”
当林万盛他们重新推开病房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马克。
他依旧被固定在那张惨白的病床上,动弹不得。
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着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病人,又变回了那个掌控全场的四分卫。
林万盛敏锐地察觉到,马克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不再是属于朋友间的调侃和亲近。
——
马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深思这种变化的缘由,就被旁边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
“哦!shit!”艾弗里突然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了世界末日般的惊恐表情,“礼服!我他妈的完全忘记租礼服了!”
他一把抓住林万盛的骼膊,疯狂地摇晃着:“兄弟!你也还没租吧?!走走走!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抢到最后两件能看的!”
返校节舞会对服装的要求并没有特别的严格。
但是,对于男生而言,一套合身的燕尾服或深色西装,是踏入舞会最基本的入场券。
“艾弗里。”
病床上载来的声音,瞬间让艾弗里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马克将视线从林万盛的身上移开。
“你今晚,要负责护送阿什莉去舞会。”
这句话,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病房里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阿什莉第一个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的马克,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艾弗里也懵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什莉,结结巴巴地说道:“我?
跟她?不是————啊?”
马克没有理会艾弗里的插科打浑,他的目光只是温和地,落在阿什莉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上。
“听着。”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不能因为我,就把你的返校节舞会也一起搅黄。”
“那是我最喜欢的舞会,也应该是你的。”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而且,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替我盯着所有人的眼睛。”他的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属于队长的威严。
“今晚那里是我的慈善晚会,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敢在我的场子里摸鱼。尤其是,”他瞥了一眼艾弗里和林万盛。
“这两个家伙。
“去,好好帮我筹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