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面孔。
侯亮平,公安厅长,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汉大政法系出来的嫡系。
肖刚玉,省高院常务副院长,比侯亮平高了两届,同样也是高育良的学生。
李卫东,司法厅长,原为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最早应该是梁群峰提拔起来的人,但在高育良任政法委书记期间提为正厅,这些年一直唯高育良马首是瞻。
政法系统公检法司,再加一个国安,一共五家。
五家里高育良就直接攥着三家,或者说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剩下检察院那个季昌明,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风吹两边倒。
至于国安,那是垂直管理,不怎么掺和地方的事儿。
最后,他又看了看范利民。
自己爱人的堂姐夫,以前也是挺有冲劲,这两年好像是生了一场病,丝毫没有以前的魄力了。
虽然是名义上的政法委书记,实际却像个光杆司令。
所以,沙瑞金一直在等,等高育良主动靠过来,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可惜这老狐狸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却纹丝不动。
汉东的政法口,真是铁板一块啊!
不过今天,他倒要看看,这块铁板是不是真的这么硬。
“几位,坐。”沙瑞金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众人依次落座。
白谦悄声进来,给每人面前放了杯热茶,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茶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沙瑞金笑着开口:
“今天除了国安的同志没到,你们几位,可以说是能代表汉东的政法系统了。”
“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谈谈政法工作改革的事。我来汉东之前,邹总专门找我谈过,希望我们汉东能作为政法改革的试点省份。”
“对此,我深感责任重大。所以这几个月,让政法委牵头,拟定了一个改革的草案。各位应该都看过了吧?”
几人都点了点头。
文件一周前就发到各人手里了,厚厚一沓。
“今天咱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你们都谈谈自己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
“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工作出身,又长期分管过政法工作。你先说说?”
“沙书记过誉了。我不直接分管政法工作已经两年了。不过既然书记咨询我的意见,我就抛砖引玉吧。”
“我国改革的浪潮可以说是浩浩荡荡,站在历史的关口看,我们汉东的政法工作,这些年有很大的成绩,但更要清醒的认识到,问题还在,有些还是深层次问题。”
“比如,司法权运行的地方化倾向。有些市县,还把司法机关当成地方的家务事,搞隐形的地方保护。”
“还有,管理的老病根。办案的人做不了主,做主的人不办案。这和司法规律背道而驰。”
“司法过程的透明度还不够高。有些时候,老百姓要的不是结论,是要看得见的过程。这面镜子,我们擦得还不够亮。”
“最后,就是资源配置的结构性矛盾。基层同志五年办三千件案,上级机关有些人五年写三份报告,这种失衡必须扭转。”
“所以我认为,政法改革,或者说司法改革势在必行。上面能让我们汉东做试点,这是对我们汉东多么大的信任啊!”
“我们一定要重视,否则愧对组织信任,愧对时代赋予你我的机会和使命啊!”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之后,沙瑞金率先鼓掌,笑道:“育良书记果然是教授出身,听你一席话,像是听了一堂课。站位高,看得远,几句话就说清了事情的本质。”
“不过,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对草案里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意见?”
高育良笑了笑:“沙书记,我刚才只是在谈改革的初衷。对于改革本身,我是举双手赞同的。”
“至于草案中的具体内容,大的方向,我自然也赞同。”
“只是具体的举措,恐怕还需要更审慎地推敲和完善,毕竟政法工作的重要性在哪,关系着社会的稳定。”
“比如说,草案里的这个案件的终身责任追究制,如何真正落地?”
“一个案子从立案侦查到审查起诉,再到审判执行,牵扯的环节太多,公安取证是否规范、检察审查是否严密、审判裁量是否得当……中间又受到证据条件、司法认知、乃至不同时期政策导向的制约。”
“责任往往分散在漫长的流程里,很难简单地归结到某一个人头上。搞不好,反而会让一线办案人员畏手畏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顿了顿,见沙瑞金面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才接着说下去:“还有干部异地交流任职的计划!”
“这个初衷是好的,打破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但牵动的人太多,涉及家属安置、子女教育、生活习惯一系列现实问题。”
“贸然全面推进,震荡太大,可能影响队伍的稳定。依我看,步子不宜迈得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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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改革必须在法治的轨道上推进。现在不少领域,法律本身还滞后于实践,存在模糊地带。”
“如果超越现行法律框架去搞创新,风险很高。我的意见是,先把立法调研和制度设计做扎实了,再稳步推开。”
一番话说完,沙瑞金点了点头,说道:“说的很中肯,这才是我要听的意见嘛!你们继续!”
肖刚玉立刻接过了话头:“高书记说到了点子上。草案刚下发征求意见,院里不少法官就有了顾虑。”
“特别是疑难复杂、社会关注度高的案子,现在都有些不敢接手了,生怕将来被终身追责。审判委员会讨论案件时,发表意见也格外保守。”
“这样的话,恐怕会影响审判效率和司法担当。”
“还有那个异地交流,现在只是吹风阶段,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我反映情况了,各种困难五花八门,压力确实不小。”
李卫东在一旁附和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沙瑞金将目光转向季昌明。
这位检察长身体向前欠了欠,几乎只坐了半个沙发,脸上浮起那种标志性的笑容。
“检察院这边,完全拥护省委和政法委的改革部署。只是有些改革措施,客观上需要增加专业人手和配套经费。”
“咱们省检察系统,特别是基层院,长期面临编制紧、任务重的矛盾。这方面如果保障不到位,再好的蓝图落实起来也会打折扣……”
季昌明说完,沙瑞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直沉默的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坐直身体,迎上沙瑞金的目光,开口道:“各位说的都很有道理!”
“但是改革,从来就不可能没有阻力。但正因为有阻力,才更需要坚定的决心,不能因为怕碰钉子就徘徊不前。”
此话一出,肖刚玉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侯亮平,李卫东也抬起了头。
季昌明脸上掠过一闪而过的惊讶,眼神瞟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则是老神在在,没什么表情变化。
侯亮平像是没有发现这一切,继续道:“我认为,终身责任制恰恰能倒逼执法办案各个环节都更加规范、负责,不但要落实,而且要尽快落实。”
“这一点上就算前期犯点错也没什么,及时改正就是,我相信政法战线上的同志们是能理解的!”
沙瑞金笑了,点头道:“亮平同志,果然是有魄力啊!”
侯亮平微微欠身道:“沙书记你过奖了!至于异地交流计划,我觉的也很有必要,这是打破地方保护的关键!”
“现在汉东的交通路网,可以说是全国最好的!从京州到各地市,没有超过三个小时的路程!我觉的,对个人的影响不会太大,还是那句话,咱们政法的同志一定是能理解的!”
“总之,只有动真格,下决心,才能像高书记刚才说的那样,不负上级信任,不负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真正做出汉东政法系统的改革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