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此时的心情，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上一次见祁同伟，还是好多年前在岩台。
那时候祁同伟只是个公安厅长，可就是这个人，借着在岩台一次普通的百人械斗，一手掀起了岩台的打黑风暴。
那次风暴中，岩台的好多干部被拉下马，而自己的问题也被捅到了赵立春面前。
虽然后来赵立春顾念旧情，让自己侥幸过关，但政治前途也就此停滞。
这些年他在发改委坐冷板凳，好不容易又攀上李达康这棵新树，终于重新出山，执掌光明峰这样的大项目。
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谁承想……
祁同伟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是省长。
“祁省长，各位领导，我来汇报一下光明峰项目目前的进展……”
丁义珍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有些发白。
“目前一期一共开工了28个项目，平均项目投资过三亿……”
“丁书记，具体说说你们的发包模式，都有哪些单位中了标？”
祁同伟突然打断，语气虽然很平和，却让丁义珍心里一紧。
丁义珍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道：“我们大部分采用公开招标的模式，采用资格预审，严控准入门槛。目前已经吸引了多家实力雄厚的央国企参与竞标，包括中建、中铁、中交等单位。”
“像是汉东建工等一些咱们省属的国营和民营企业，也参与了一定的建设任务。”
丁义珍说完，祁同伟不置可否。
顿了顿，他才点点头，目光扫过会场：“现在建设领域的腐败现象很严重，经常是大楼建起来了，干部却倒下了。”
“光明峰项目投资巨大，是各方关注的焦点。我不希望京州的干部再步这个后尘。”
他看向李达康：“达康书记，我给你提个建议。项目要加强事前控制、过程管理，特别是招标环节——这个最易引发腐败的环节。”
“这方面京州纪委可以提前介入，这也是对干部们负责嘛。”
“纪委的职能不能只是查处腐败，更要预防腐败。”
李达康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悦。
他信奉的一套逻辑是：水至清则无鱼。
既要马儿跑，哪能不让马吃草？
管项目的，雁过拔毛，哪有干干净净的？
只要他自己不贪，其他人就算拿点，只要你做的周全，别出事，更别连累自己，他也懒得管。
还有，这一切还要有个前提，得保证项目进展。
不过李达康还是正色点头道：“祁省长说的对，是要加强事前控制。张树立书记，”
他转向坐在一旁的市纪委书记张树立，“会后你们纪委拿一套办法出来，真正做到预防监督。”
张树立赶忙答应。
祁同伟继续道：“当然，纪委的监督要建立在服务项目的基础上，不能影响项目建设。这里面的度，你们自己把握。”
“另外，有人跟我反应，光明区的干部奖金发放有些违规！”
“关于这一点，新区的干部工作量大，也辛苦，我是了解的。在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一些经济补偿，可以允许嘛！不过，还是那句话，把握度。”
李达康脸色这才缓和一些。
祁同伟要求监督，但不影响项目建设，这让他还能接受。
奖金的事更是说到他心坎里，要想马儿跑，总得给点好草料。
“丁书记，接着说。”祁同伟重新看向丁义珍，“说说项目的安置情况。”
丁义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汇报：“项目总涉及拆迁居民涉及到五个乡镇，超过二十万名群众。”
“我们规划了近二十个安置小区，下个月开工的三个小区，可以安置两万多名群众，预计明年底完工。随着拆迁工作的推进，下面的安置小区将会陆续开工。”
“具体的拆迁标准说一下。”
“按照市里统一标准，我们采用的人口和建筑物补偿相结合的方式，每户每口的赔偿面积为60平方米，建筑物的补偿方面，其中砖混结构每平米补偿……”
会议室里的气氛，随着汇报的深入，悄然发生着变化。
原本以为这次调研只是走个过场的人，渐渐收起了散漫的心思。
祁同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项目规划到土地挂拍，从招标建设到拆迁安置，每个环节都问得细，问得准。
财政厅长被问到省级配套资金拨付进度，住建厅长被问到质量监管措施，环保厅长被问到施工期间的污染防治……没有一个部门能轻松过关。
两个小时后，会议还在继续。
丁义珍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西装里面的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动。
每一次祁同伟提问，他的心都提一下，那些问题看似平常，却总能在细微处切中要害。
李达康的心情更是像坐过山车。
起初，祁同伟认同他的规划理念，让他生出知己之感。
接着祁同伟强调反腐、质疑拆迁标准低，让他觉得这是在挑刺。
可后来祁同伟提出的建议，又让他心服口服。
特别是带着财政、住建、环保这些部门负责人一起来，现场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无形中帮了他的大忙。
这位新省长，不简单。
中午十二点，李达康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口道：“祁省长，咱们要不先吃饭吧？”
祁同伟摆摆手：“不急，我看快结束了。同志们，要不咱们再坚持一下，上午把会开完？”
没有人敢反对。
直到中午快一点，丁义珍的汇报才终于结束。
他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祁同伟环视会场，缓缓开口：“总的来说，光明峰的建设效率是高的，成果是明显的。有些程序上的瑕疵，但是瑕不掩瑜。”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但是问题还是要重视。要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李达康立刻接话：“祁省长的指示振聋发聩。各部门各单位回去之后，一定要认真学习，认真总结，完善制度。”
祁同伟笑了笑：“行，那我们开饭吧。简单的工作餐就行，下午还要去现场看看。”
食堂在指挥部的裙楼一楼。
大厅宽敞，摆了十几张圆桌。
祁同伟和李达康坐在靠窗的一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李达康有些不好意思：“祁省长，实在太简陋了。但是省政办的同志要求，说是您的意思，中午必须在食堂吃。”
祁同伟笑道：“你们做项目，面临的检查也多，负担也重。这种接待费用，你们财政也难以解决，最后只能压给施工单位。”
“咱们今天就是打个样。咱们两个省委常委来检查都是老老实实吃食堂，我看他们以后谁敢来大吃大喝。”
李达康心里一暖，举起茶杯：“省长说得对。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吃完饭，离下午调研还有半小时休息时间。
祁同伟和李达康在指挥部的小院里散步。
早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
院子角落有几株梅花，花期已过，枝头残留着零星的花瓣。
“达康书记，”祁同伟忽然开口，“还记得几年前咱们在潘安湖的那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