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师傅大概很信任自己的技术吧,觉得没有人能看出来他跟一个人偶在生活,所以才请应白狸回家做客,他从没想到会有人能看出来。
槐娘其实跟人差不多,它甚至没有披上人皮,纯靠木头,就能活动起来,如同人一般行走坐卧,除了关节处还不够流畅,与人无异。
眼看着应白狸偏头盯着槐娘看,佟师傅心下警铃大作,他急忙说:“应老板!我们出去聊,槐娘,给我点盏灯吧。”
“好。”槐娘乖巧地应下,去内屋点了一盏油灯出来。
随后佟师傅举着灯,走到外头,应白狸起身跟着他来到胡同内。
幽深的胡同里只有佟师傅手中一点黄豆大的亮,他缓缓转身:“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应白狸点头:“恩,你的妻子不是人。”
谁知话音刚落,佟师傅就急忙反驳:“不,她是!她是人,她是人,她就是人!”
见佟师傅如此激动,应白狸疑惑:“你的法术,不会还没修到最高一级吧?若象当年卖菜婆跟比干说了真话,里面的槐娘,就会变回木偶?”
佟师傅眼含泪水:“她真的是人,只怪我技艺不到家……”
应白狸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佟师傅的面相,在心中仔细推算,忽然发现,佟师傅有妻子,并且陪伴他到老,没有换过。
可里面的明明是个木偶,应白狸灵光一闪:“你用的是拘魂续命之法?”
简单来说,就是将槐娘的魂魄放进了木偶里,让槐娘继续“活”下去,别人都是借尸还魂,没想到佟师傅找了个木偶。
见都被看出来了,佟师傅叹了口气,带着应白狸走远了一些,他说:“应老板,你就算看出来了,能不能不说出去?”
“现如今我是否说出去都是其次的,我更想知道为何从木工厂里出来的货物都有问题?我得知道为什么,才能解决。”应白狸面对佟师傅,没有用威逼利诱,从面相上看,他确实是个比较老实的人。
佟师傅一直在叹气,估计也憋了很久,他说:“这事也怪我,我跟槐娘过大半辈子了,总觉得槐娘好,就忍不住眩耀……”
槐娘跟佟师傅是青梅竹马,佟师傅幼时跟着父亲学艺,同时也躲避战乱,又一次搬家后,邻居是个纺织女工,她在最近的工厂里工作,由于厂子是英国人的,还算平稳,给的工资能复盖日常支出,所以,就算她自己一个人带女儿,也没有任何困难。
邻居女儿就是槐娘,听说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生她的时候躲避轰炸,结果在槐花树下生了她,而且没被炸死,觉得槐树有灵,因此叫槐娘。
两家的大人都要出去工作,白日两个小孩子就被关在屋里,后来熟悉之后,给他们两个留了窗口,可以隔着巷子聊天,路过的其他邻居看见会逗一逗他们两个。
那个年代成亲都很早,佟师傅跟槐娘就在十五岁的时候宣布结婚,虽说结婚,但其实什么都还没明白呢,懵懵懂懂地继续在家生活。
后来日新月异,父母过世,他们终于成为了大人,槐娘也怀上了孩子,但没想到,孩子有问题,槐娘还没到临盆日期,就大出血走了。
当时的医生说,有些母亲体质比较好,孩子就算有问题,也是流产,母亲虽说伤筋动骨,但不会伤及性命,可能是槐娘本身的体质就有点问题,孩子畸形影响到她了。
于是佟师傅只能带着一具尸体回家,医生甚至没办法将胎儿剥出来,那胎盘深深扎穿了槐娘的肚子,医院猜测这也是槐娘死亡的原因之一,除非佟师傅愿意请仵作,不然医生只能做出这样模糊的判断。
带着尸体回家后,佟师傅想了很久,还是舍不得从小就在一起的槐娘,他没有将尸体下葬,而是赶在尸体腐化之前,制作木偶。
木偶要象,得带上一点本人的东西,佟师傅挑选了很久,选了槐娘的头发,她从前最爱护自己的头发,非常漂亮,无论是烫成卷的,还是跟其他妇女一样扎大辫子都好看。
其他的秘术细节佟师傅没继续提,总之,他赶在头七之前,做好了人偶,又趁槐娘回魂,让她偷偷进入木偶里。
槐娘曾担心:“被鬼差发现怎么办?”
佟师傅安慰她:“没事,我听闻,人死后都要停灵七天,就是防止人会复活,我赶在头七前做完了,只要你能活,就没事。”
事情出奇顺利,槐娘复活了,尽管本来是木偶,可是无论照镜子还是见人,都跟原来差不多。
佟师傅高兴极了,他安葬了尸体,周围的人都知道他的妻子已死,槐娘复活的话,不好处理,于是他在举办完葬礼后,带着槐娘来到首都,进入木工厂,给槐娘登记新身份。
那个时候户籍登记每个地方都是独立的,因此佟师傅可以钻这个空子,重新把槐娘变成活人身份。
工厂其实很好,没亏待过他,知道他有个心爱的妻子,平日里也很少分给他晚班。
或许就是这种幸福生活让他慢慢放松警剔,不再小心让槐娘避开人,槐娘会出去买东西,偶尔给佟师傅送东西到木工厂,他们两个在放假的时候也能一起游玩。
去年出了改革开放的声明,铜师傅本不打算走的,但厂里很多人都想迎合政策试试。
以及,大师傅忽然找到佟师傅,问他跟一具木偶生活,会不会晚上做噩梦。
佟师傅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是他学艺不精,木偶化人之术其实有几个点是绝对不能触犯的,一是不能让槐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一尊与人差别很大的木偶,二是不能见血,三是运作之物,也就是槐娘的头发不能损坏。
同在木工厂多年,佟师傅明白,自己跟大师傅的手艺都来自鲁班书,难保他不会其中的一些禁术,万一他也懂,那不就随时可以拿槐娘威胁自己吗?
所以当时佟师傅否认了,说听不懂大师傅在说什么。
大师傅年纪已经不小,他昏黄的眼珠子就盯着佟师傅,说:“你不承认,我就看不见吗?别人不知道那是具木偶,我能不知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举报你封建迷信制作妖物,你看上面怎么批斗你!”
前些年批斗得厉害,木工厂远离人群都无法避免,厂子里有些刺头就借这种机会欺男霸女,闹得木工厂差点被撤掉,还是后面政府出面了,才稳定下来。
佟师傅知道那有多恐怖,他已经心生悔意,想安抚大师傅的情况,解决这次的问题之后,他再次带着槐娘远走高飞,只要跑得够远,又开放了,还愁会饿死吗?
于是佟师傅只能问大师傅想要什么。
谁知大师傅说,他预感到自己的死期,想问佟师傅要其他的鲁班书内容,哪怕不看书,佟师傅愿意教他也行,他要为自己制作一个木偶身体,以此延续寿命。
佟师傅这次是真的被他吓到直接跌坐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做法,他呆滞许久,摇头说不对,这是逆天而行,会遭天谴的。
大师傅却根本不管不顾,一定要实现,如果佟师傅不答应,他就拿槐娘开刀。
当时佟师傅苦口婆心,试图说服大师傅,一个人是没办法完成的,首先就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使用木偶还魂,槐娘是出事死了,他不得已才尝试制作木偶,祖上说过,这本就是禁忌,他已经做好了下辈子投畜生道的准备。
听到要先死了才能制作,大师傅确实尤豫,死后的事情谁知道?就算托付给亲爹,他都不一定放心。
可是大师傅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就掐着佟师傅说:“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怎么可能需要这样的条件?”
佟师傅差点被他掐死都没改口,因为这就是他的真实经历,完全没说谎,他就是对着槐娘的尸体七天才让槐娘还魂的。
大师傅非常生气,相当于说他的长生计划没了。
这一次大师傅放过了佟师傅,但佟师傅心有馀悸,他当时就在想,既然已经开放,不强制让每个人都有一份集体工作,不如他就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去南方,找一个平静的小城市,做点木工,和槐娘一起到老。
他们现在已经没办法生孩子,可以去捡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到了陌生的地方,槐娘还可以做裁缝赚钱,到时候养两个孩子应该没问题。
就是贸然离开不合适,各种手续、如何安顿、去往哪里等等问题,都要解决,还有现在他手头虽说有点钱,可还不够开店,到了其他地方,怕是没办法继续生活。
没办法,佟师傅就想再等等,先找机会离开木工厂再说。
那阵子即将过年,正是冷的时候,佟师傅小心躲着大师傅,大概在公历一月份时,具体哪天佟师傅已经不记得了,人情绪不好的时候记忆就不太好。
只记得大师傅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佟师傅学艺不精,虽说木工厂里几个能称得上是师傅的木工,但佟师傅资历是最低的,其他人年纪大,而且手艺确实比佟师傅强。
私底下老头们感慨过,佟师傅为人木纳,不够灵活,做机巧,一定要灵活,他要不是祖传有鲁班术,怕是也混不上师傅这称呼,而是普通的工人。
大师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佟师傅年纪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没有完全参透鲁班术是可能的,光看几页纸要是就能练成神功,那世界上遍地是天才。
佟师傅再次被堵,这次大师傅说,他不要其他鲁班书的内容,只要木偶篇章的。
其他的术法他也不感兴趣,他自己的就够生活了,但是他怀疑佟师傅是不是根本完全学会这个术法,才有诸多限制。
听到大师傅这样说,佟师傅想反驳的,但他同样生出了私心——他知道自己确实没能完全参透鲁班术,按照祖上的说法,鲁班术机关类,只有鲜血可破,但槐娘明显不止这一个问题。
如果大师傅能够把问题找到,并且教给他,改进槐娘的身体呢?
改进之后,槐娘就不用再那样小心翼翼,并且可以想起来所有的事情。
曾经槐娘刚回魂的时候,很多记忆都模糊,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还疑惑自己的孩子怎么没有了。
佟师傅见到这个情况就知道自己可能法力不够,可已经来不及改善了,以他这样的能耐,能把妻子带回来,已然是祖宗保佑。
带着私心,佟师傅问大师傅要了三天考虑时间,三天后,他带着自己手抄的内容去找大师傅,说原件不能给,这是他自己手抄的备份,还有给槐娘回魂时的过程。
条件是,大师傅研究成功了,必须想办法排除掉槐娘身上的问题。
大师傅满口答应,他自信自己一定能参透鲁班秘术所有奥妙,不过是帮槐娘调整木偶问题,他一定能成功。
之后大概等了一个月,大师傅信誓旦旦地告知佟师傅,说自己已经学会了,但还需要练手,以及再次仔细观察一下槐娘。
没办法,佟师傅只能请大师傅去家里做客,大师傅去过一次后和佟师傅说:“我觉得问题出在选的东西上,你选的是头发,可人之精华所在,应该是心,你怎么选了这个?”
佟师傅嗫嚅着:“我不敢剖开槐娘的肚子剜心脏,是我强留她下来的,她本应该完整地入土为安。”
“废物!真窝囊!你都敢逆天而行让她多活这么些年,你还怕开膛破肚啊?”大师傅拍了佟师傅的脑袋,骂了好几句。
但佟师傅并不认同他的话,就只苦笑。
大师傅说按照他的研究,现在已经成这样了,去把槐娘尸体挖出来都没用,要么找到厉害人物把木偶改了,要么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槐娘的心脏,不然只能这样下去。
佟师傅听后十分失望,他本以为能把问题解决的,可现在大师傅都没招,他就觉得此法不可靠,接着劝大师傅要不放弃算了,到时候大师傅去世,还得把他心脏挖出来,多不好啊?
可是大师傅就跟入了魔一样,非常坚持,并且还说不用佟师傅操心,他到时候会选一个信得过的徒弟,来帮忙执行。
不过在制作木偶之前,还得先用别的东西练练手,比如说做点机巧鸟,就象传说中鲁班制作的木鸢一样,要真能用,他才算入门了。
木工厂里什么都不多,木头最多,有些木头完全就是用来当耗材的,完全不用担心有问题。
大师傅雕刻了几件,发现都没有成功,他又怀疑佟师傅是不是给了他假的鲁班书。
佟师傅没办法,只能手柄手教他做了一次,说来也奇怪,佟师傅做的都能成功,大师傅做的都不能。
问题不知道出在哪里,佟师傅也一脸茫然,大师傅不服输,觉得自己可能跟佟师傅学的不是一个路子的,所以想要直接跳到制作活物有点难,那就先从死物开始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一直在合作各种物品。
那些东西会出现一个非常古怪的情况——佟师傅没用鲁班秘术,正常做,但大师傅是用的,他偶尔还重复地念着咒语。
一开始好象都没什么问题,结果后面慢慢就出现了奇怪的情况,有买家投诉过来,主任还不服气,非说人家无理取闹。
佟师傅觉得不太对,去找大师傅研究到底怎么回事,大师傅彼时在雕刻一只蝴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他雕刻小物品的手艺已经快跟佟师傅接近了。
大师傅刻完最后一段花纹,对着蝴蝶轻轻吹了口气,木蝴蝶自己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最后撞到窗户上,翅膀咔一声断裂,摔下来,跟死蝴蝶差不多了。
“我还有几个小疑问没解决,你带上槐娘,再来木工厂一次吧?或许我研究明白了,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大师傅如是说。
佟师傅尤豫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怕白天被人看到不好,佟师傅是夜里偷偷带着槐娘过来的,那天夜里换了个爱瞌睡的老保安,很轻易就能混进去。
到了木工厂里面,大师傅招呼佟师傅跟槐娘过去,他仔细绕着槐娘观察了一圈,忽然拿起刻刀直接对着槐娘的手划了一刀。
槐娘惊呼,佟师傅赶忙上前挡住槐娘,质问大师傅:“你做什么?”
大师傅却说:“你没发现,槐娘会流血吗?”
闻言,佟师傅下意识回头看过去,槐娘此时委屈地捧着手,作为木偶,她竟然会流血,沾上她自己的血,竟然没有破掉法术。
佟师傅震惊地帮忙捂住槐娘的伤口,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师傅说:“我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明天我会跟你说的,你先送她回去吧,你应该知道怎么修复。”
木偶受伤有专门的修复之法,佟师傅回去之后修复了槐娘的伤口,还用油小心复盖了疤痕,包扎好,等过几天,再骗槐娘说伤口已经好了再拆下纱布,她就不会怀疑。
第二天,佟师傅去到木工厂,大师傅和他说,制作活物,一定要自己心里相信,刻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活的,绝对不能有一丝的怀疑,带着这种念头去施术才有用。
就象崂山道士传说的故事里,传授给书生穿墙术,书生本会用,但因为后来自己都怀疑自己,就穿不过去了,撞个大包。
制作木偶亦是如此,一定不能怀疑,坚信它就是自己制作的生命,才能起效。
佟师傅虽说为人死板,可这就是他的优点,他思维简单,使用这种秘术的时候不会想别的,自然次次成功。
“那你打算制作木偶了吗?”佟师傅问。
大师傅却说:“还没,我依旧不怎么能够坚信一块木头是个活物,难怪每家有每家流传的秘术,很少有人整本都学习下来,心性不同,就难以出成果。”
不过大师傅技术已成,不需要佟师傅了,而且将来制作木偶续命,肯定不会交给佟师傅。
佟师傅总觉得自己帮大师傅不好,可他本就呆愣,又劝不动大师傅,加之自己心生退意已久,就开始筹备离职的事情。
期间佟师傅依旧给木工厂里帮忙,他却发现,大师傅越来越夸张了,他为了练手,不仅在那些花鸟鱼虫的雕刻上尝试,他连最简单的、没有花纹的货物都没放过。
眼看着离职时间已到,又担心那些物件出问题,佟师傅就自作主张,拿了一些大师傅经手的单子,他离职后一家家跑过去,以维修检查为由,尽量处理好货物的异状。
这就是全部过程,佟师傅十分愧疚:“是我不对,槐娘是无辜的,你能不能不要放过我们?我愿意承担后果,把大师傅造成的影响都解决掉,但他的事,不该我管。”
别说佟师傅呆,他算得倒是清楚,只负责那些被施了术的货物,不管问题最大的大师傅,而且大师傅也死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借这个机会还魂?
应白狸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是为了学校桌椅来的,你说你有办法处理掉影响,怎么处理?它们都生出意识了。”
“只要按照《鲁班书》里记载的解咒之术解除就好了,虽说看起来象生了灵智,但鲁班术本质上,并不能完全把某样东西变成活物,那就象是死掉的鱼,尽管还能动,可就是死的。”佟师傅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描述还算精准。
不过也是佟师傅不懂修炼的问题,一旦给了这些物品机会,他们千百年后说不定真能成精,可现在它们刚被制造出来,很多事情都还没懂,相当于只有条件反射,并不合适于现在成为真正的生命。
何况,作为桌椅,给予他们生命的,应该是广大朝气蓬勃的有为青年,而不是一个只想求长生的糟老头。
应白狸说:“我知道了,多谢佟师傅,你的事,我可能要跟国家上面说一下,毕竟大师傅的情况特殊,不能不管,槐娘的话,只要你之前的行为不会被判定违规,她就能留下来,和你继续生活,毕竟,现在无论从人间还是地府来说,她确实还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