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深夜剁骨时,我听到排骨在尖叫。
磨得锃亮的刀锋落下,骨渣飞溅,却不是猪的骨头。
我颤抖着捡起一片碎骨,上面刻着三个小字——“救我命”。
第二天,肉铺照常开张,邻居王婶买了二斤排骨。
回家清洗时,她从排骨里洗出了一枚戒指——正是她失踪女儿戴的那枚。
我关掉肉铺,在后院挖出一具完整骸骨,是我十年前失踪的妻子。
警察来调查的那天,我平静地磨着那把剁骨刀。
刀锋闪烁,映出我身后那个女人的脸——她正微笑着看我。
正文
雨夜,我的剁骨刀又一次落下了。
这刀我磨了二十年,刀背厚实,刀刃薄如纸,斩骨不沾肉,切筋不连丝。雨点砸在肉铺铁皮顶上,砰砰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进来。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被水汽晕染开,勉强照亮油腻腻的案板。今天生意不好,剩下的这副排骨品相一般,带着些暗沉的淤血颜色,得赶紧处理掉。
咣!
刀起刀落,干脆利落。可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猪临死前那种拉长的嘶嚎,而是人,更像是女人或孩子,痛苦到极点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只余下一缕气音,被刀锋破开骨头的声音掩盖了大半。我的手顿了顿,抬眼环顾。肉铺里空荡荡的,卷帘门外是泼墨般的夜和哗哗雨声。大概听错了,是风灌进了哪个缝隙吧。
我摇摇头,甩掉那莫名的不安,再次举起刀。我是个屠夫,靠这门手艺吃饭,也靠它养大了女儿阿琳。心软,刀就钝了。
咣!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不是错觉。就在刀刃劈开骨头的刹那,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啊——”,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天灵盖。我浑身汗毛倒竖,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尖差点划到自己。
什么鬼东西?
我盯着案板上那截被劈开的脊椎骨,断口参差不齐,骨髓暴露在灯光下,泛着黄白的光。没什么异常。可那声音……我杀猪宰羊半辈子,从未听过骨头会叫。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下来,混着店里常年不散的腥气,黏腻得让人作呕。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凑近,仔细查看那堆骨渣碎肉。
灯光太暗了。我眯起眼,手指有些发颤地拨开黏连的碎肉和筋膜。骨头的碎片很小,边缘锋利。就在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骨片上,我看到了异样。
那不是骨头的纹理。
我捏起那块碎骨,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凑到灯泡底下。碎骨表面,刻着痕迹,极细、极深,像是用尖锐的针一点点刺上去的,又被经年的血污油脂浸透,几乎与骨色融为一体,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
是字。
三个歪歪扭扭、却因刻骨之痛而显得格外用力的小字——
“救 我 命”。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麻木和耳鸣。救我命?谁的命?刻在骨头上的求救?这怎么可能?这块骨头,是我今天早上从老徐的屠宰场批来的,一整扇新鲜猪肋排,挂着检疫合格的蓝章子。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的字?
我猛地丢掉那块碎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它掉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哒”一声,那三个字却仿佛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烧灼着。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冰凉。我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铁皮水桶,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那一晚,剩下的排骨我没敢再碰。我用油纸胡乱包起,连同那块刻字的碎骨,一起塞进了冰柜最底层,然后锁死了冰柜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声尖叫和那三个字。救我命。救我命。
第二天,我照常开了肉铺门。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只是案板被我刷洗了无数遍,几乎褪了一层木色,那把剁骨刀我也反复磨了又磨,刀刃亮得晃眼,可我心里却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快中午的时候,邻居王婶来了。她是老主顾,就住在肉铺后面的巷子里,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她女儿小婉,二十出头,乖巧秀气,以前常来帮她妈妈买肉,见了我总会甜甜地叫一声“林叔”。但听说三个月前,小婉跟家里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至今杳无音信,王婶一下子老了许多,眼睛总是红肿的。
“老林,来二斤排骨,挑瘦点的,小婉……”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小婉以前最爱吃我炖的排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冰柜。昨晚那扇诡异的排骨就在里面。我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说今天的排骨不好,或者干脆说卖完了。可看着王婶憔悴的脸和期盼的眼神,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也许……也许昨晚只是我的幻觉,是我太累,眼花了,耳背了。对,一定是这样。那扇排骨和其他猪肉没什么不同,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冰柜前,打开,拿出了昨晚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排骨。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我心里默念着:没事的,没事的。熟练地过秤,二斤高高的,然后斩块,装袋,递给王婶。整个过程,我的手很稳,甚至比平时还要稳。我不敢多想。
“谢谢啊老林。”王婶付了钱,拎着袋子,佝偻着背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坐立不安,整个下午都心神恍惚,切肉时差点切到手指。时间一点点爬过,雨在午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傍晚时分,一声凄厉至极、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巷子的宁静。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王婶家。
我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冲出肉铺,朝着王婶家跑去。巷子里几个邻居也被惊动,探头张望。王婶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我推门进去,只见王婶瘫坐在厨房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洗菜用的红色塑料盆,盆里泡着一些排骨,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淡粉色。她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婉……是小婉……是小婉的……”
我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攥着的,是一枚银戒指。戒指样式简单,没什么花纹,但内侧似乎刻了字。我认得这枚戒指。小婉十八岁生日时,王婶用攒了许久的钱给她买的,小婉一直戴着,从不离手。王婶报案时,还特意跟警察提过这枚戒指,是寻找女儿的重要线索。
此刻,这枚戒指,正从她买回来的、我卖给她的、那扇刻着“救我命”的排骨里,被洗了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邻居们挤在门口,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王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那里面有滔天的痛苦,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锋利,一刀刀剐在我身上。
警察很快就来了。封锁现场,询问王婶,也问了我。我如实说了,从昨晚剁骨头听到声音,到发现碎骨上的字,再到今早把排骨卖给王婶。只是隐去了我最初那一瞬间的怀疑和最终那自欺欺人的侥幸。警察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他们带走了剩下的排骨、冰柜里所有库存的肉、我的刀具、还有我这个人——回局里配合调查。
询问室里,灯光惨白。我机械地回答着问题,脑子里却是一片轰鸣。小婉的戒指,怎么会出现在猪排骨里?那骨头上的字,是谁刻的?小婉的失踪,和这扇诡异的排骨,到底有什么关系?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
警方很快有了发现。经过初步检验,那扇排骨里,混杂了不属于猪的骨骼组织,质地更接近人骨,尤其是其中几块较小的、疑似指骨的碎片。而戒指上,检测出了微量的、被腐蚀和烹煮过的生物组织残留,dna比对正在紧张进行。老徐的屠宰场被彻底查封调查,所有近期经手的生猪来源和屠宰流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一时之间,我们这个小小的街区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我被暂时放回了家,但肉铺是彻底不能开了,我也成了重点“关注”对象。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冷得像冰窖。女儿阿琳在外地上大学,还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坐在昏暗的堂屋里,一动不动。王婶那绝望的眼神,小婉可能遭遇的可怕命运,还有那刻在骨头上的“救我命”……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我十年来不敢深想、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可能。
十年了。
十年前,我的妻子,阿琳的妈妈,淑芬,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失踪了。没有争吵,没有预兆,头天晚上她还笑着给我盛汤,说阿琳的学费快凑齐了,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我报了案,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贴了无数寻人启事,最终石沉大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街坊邻里私下议论,有的说她是跟人跑了,有的说是遇到了意外,时间久了,连警察那边也慢慢不再有新消息,成了悬案。
只有我知道,淑芬不会跟人跑。我们感情很好,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阿琳。也只有我知道,她失踪的前一晚,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极其隐秘、让我十年来夜夜噩梦的事。
那个可怕的猜想,像阴沟里的苔藓,在这十年间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却被我死死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日复一日的劳碌和沉默掩盖。如今,小婉的失踪,这扇藏着人骨和戒指的排骨,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封皮,将里面腐烂的真相暴露出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后院。
肉铺后面,是个不大的院子,一半搭了棚子堆杂物,另一半是泥土地。十年前,那里种过几棵葱,后来荒了,长满杂草。淑芬失踪后不久,我在那里铺了一层水泥,说是方便停车放东西。当时心里乱,铺得粗糙,如今十年过去,水泥地面早已斑驳龟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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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堆放杂物的棚子下,翻找起来。铁锹,镐头,都在。我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镐头,冰凉的木柄握在手里,却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灼热。我拖着镐头,走到后院那块水泥地前。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给破败的院子涂上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没有犹豫,我举起镐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水泥地面最中央、也是裂缝最多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院子里,水泥碎块飞溅。第一下,只砸出一个白点。我不管不顾,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重复着抡起、砸落的动作。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胳膊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我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剧烈的动作,才能宣泄我心中积压了十年的恐惧、悔恨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疯狂。
水泥层并不厚,当年偷工减料,只有不到十公分。镐尖终于凿穿了它,露出下面潮湿黢黑的泥土。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土腥和某种陈腐气味的凉气,从破口处弥漫出来。我跪下来,用手扒开碎裂的水泥块和松动的泥土。
指甲里塞满了泥,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我毫无所觉。很快,我碰到了不是石块的东西。
硬,但似乎没有石头那么脆。
我小心地清理开周围的浮土。
一截白骨,出现在昏黄的光线下。不是猪的,不是牛的,大小形状,分明是人的。
我瘫坐在泥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果然在这里。果然。
接下来的挖掘,变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精确。我没有再叫任何人,只是一个人,一点一点,清理掉泥土和碎裂的水泥。夜幕彻底降临,我拉了一盏临时的工作灯出来,昏黄的灯光照着这方小小的土坑。
一副基本完整的骸骨,逐渐显现出来。
骨骼保存得还算完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痕。它侧卧在坑底,姿势有些蜷缩,头颅微微低着,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上方,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我。在骸骨的左手无名指指骨的位置,空空如也——那里本该有一枚和我手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朴素的金戒指,那是我们的结婚戒指。我的还在,她的,连同那截指骨,都不见了。
我怔怔地看着坑中的白骨,看着那熟悉的骨架轮廓,看着颅骨上那道细微的、但足以致命的裂痕——那是我当年失手推她撞上灶台尖角留下的。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坍缩,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激烈的争吵,失控的推搡,沉闷的撞击,她倒下去时惊愕而迅速涣散的眼神,还有那蔓延开来的、温热的、黏稠的红色……所有被我刻意遗忘的细节,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杀了她。在十年前那个雨夜,因为一笔给阿琳攒的学费被她偷偷拿去接济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们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我气昏了头,失手……不,那一刻的愤怒是真实的,推出去的力道是真实的。我杀了我的妻子,淑芬。
恐惧吞噬了我。阿琳还小,不能没有爸爸,这个家不能散。我清理了现场,趁着夜深人静,在后院挖了坑,将她埋了下去。然后,铺上了水泥。十年了,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埋着我罪孽的后院,像一个孤魂野鬼。我拼命对阿琳好,拼命赚钱供她读书,想用这一切来赎罪,来抵消那刻骨铭心的罪恶感。我以为时间能掩盖一切。
直到小婉失踪,直到那扇诡异的排骨出现,直到从排骨里洗出戒指,直到王婶那一声尖叫……冥冥之中,像是有股力量,不肯让这一切被遗忘,被掩埋。小婉的失踪是否与淑芬有关?不可能,淑芬已经死了十年。那扇排骨里的人骨碎片和戒指又是怎么回事?老徐的屠宰场?还是……有别的什么,更黑暗、更纠缠的东西,将我、淑芬、小婉,甚至更多人,串联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从我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水泥块和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的背脊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冻结了。这个时候,谁会来后院?警察?邻居?还是……
我没有立刻回头。耳边,却隐约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呼唤,带着某种冰冷的熟悉感:
“建国……”
是我幻听了吗?还是……
我猛地转过头!
工作灯的光线在我身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就在光影交界处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但身材纤细,是个女人。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正在默默注视着我和坑中的骸骨。
“谁?”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人影没有回答,反而向前缓缓迈了一步,半张脸进入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惨白的灯光下,我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我十年未见,却夜夜在噩梦中清晰无比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却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哀戚的微笑。
是淑芬。
不,不可能!她已经死了,骨头就在我脚下的坑里!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不是幻觉,是不是光影玩弄的把戏,是不是我过度紧张精神错乱产生的臆想。可那张脸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看到她发间别着的那枚旧发卡——那是我很多年前在地摊上买给她的便宜货,她一直戴着。
她看着我,目光缓缓移向我手中紧握的、沾满泥土的镐头,又移回我惨无人色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仿佛听到了她的话,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十年了……你终于,找到我了。”
“啊——!!!”我终于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再无退路。镐头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灯影下的“淑芬”,依然静静地站着,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嘶声吼道,牙齿都在打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她完全置身于灯光之下。我看得更清楚了,她穿着失踪那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色裤子,脚上一双旧布鞋。衣着打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没有沾染半点泥土或灰尘,干净得与这杂乱肮脏的后院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灯光穿透了她的身体——我隐约能看到她身后棚子的模糊轮廓。她是半透明的!
鬼!真的是鬼!淑芬的鬼魂回来了!回来找我这个杀妻凶手索命了!
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背靠着墙,瘫软下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你……你是来报仇的,对吗?”我喃喃道,目光空洞地望着她,“杀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推你……我不该把你埋在这里十年……我……”
“报仇?”“淑芬”轻轻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建国,如果我只是来报仇,十年前我就该来了。”
她的话让我一怔。不是报仇?那她出现是为了什么?
“那扇排骨……”“淑芬”的目光,越过我,投向黑暗中肉铺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坑中的骸骨上,“小婉那孩子……是个好姑娘。”
我的心脏狠狠一抽:“小婉的失踪……跟你有关系?你知道她在哪里?!”
“淑芬”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身影在灯光下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显得飘忽起来:“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在我‘睡着’的这些年……这地下的黑暗里,不只有我一副骨头……有些很新,有些怨恨很重……它们……在低语……”
她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意义不明的词汇,却让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后院下面,不止淑芬一具尸体?!还有别人?小婉?还是……其他人?那些“很新”的骨头,那些“怨恨很重”的低语……
“是谁?还有谁埋在这里?!”我急切地追问,一种比发现淑芬尸体更大的恐怖攫住了我。我的后院,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埋骨场?!
“淑芬”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灯光里。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哀伤,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急切?
“小心……刀……”“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风吹散,“那把刀……见过太多血了……它记得……它都记得……”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院恢复了死寂,只有工作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亮着土坑中的白骨,和瘫坐在墙边、失魂落魄的我。
小心刀?我的剁骨刀?它记得什么?
我茫然地转动视线,最终落在刚才脱手掉落的镐头上。不,不是镐头。淑芬指的,应该是我用了二十年的那把剁骨刀。那把斩骨不沾肉、切筋不连丝,陪伴我半生,也斩开了那扇藏着“救我命”和小婉戒指的排骨的刀。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如果淑芬的鬼魂真的存在,并且能看到、听到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她说的“刀记得”,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把刀……它本身,有什么问题?
屠宰场的猪羊血?十年来我亲手分割的无数牲畜?还是……一些别的、我从未知晓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肉铺。我需要看到那把刀。
肉铺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熟悉的腥气,此刻却让我作呕。我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亮起。案板空空如也,被我刷洗得泛白。我的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刀架。那里挂着大小七八把刀,斩骨刀、切肉刀、剔骨刀……最显眼的位置,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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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剁骨刀不在那里。
我明明记得,下午从警局回来,我心烦意乱,还拿它削过一块木头,然后随手放在了……放在了哪里?我环顾四周。没有。案板下,水桶边,墙角……都没有。
难道被人拿走了?警察?不可能,他们今天没有搜查这里。邻居?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拿一把沾满腥气的剁骨刀?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淑芬那句“小心刀”在耳边反复回响。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它……削完木头,我很烦躁,好像拿着它走到了后门,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呢?
后门!
我猛地转身,冲向连通后院的那扇小门。门虚掩着。我拉开门,后院工作灯的光漏进来一些。门边的泥地上,静静躺着一把刀。
正是我那把剁骨刀。它躺在那里,刀身上沾着些泥土和草屑,但即便如此,那经常打磨的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反射出一缕冰冷、锐利的光芒,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可能睁开的恶兽之眼。
我没有立刻去捡。我蹲下身,隔着一步的距离,仔细地看着它。看了二十年,从未像现在这样,看得如此仔细,又如此胆战心惊。
刀柄是厚重的木制,被岁月和汗渍浸染成深褐色,上面缠着的防滑布条已经磨损发黑。刀身厚重,从刀背到刀刃有一个流畅的弧度,靠近刀背的地方,似乎有一些非常非常淡的、不规则的暗色痕迹,像是渗进去的、洗不掉的血渍——不仅仅是猪羊的血。刀尖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卷刃,那是很久以前一次砍到硬物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磨掉,觉得那是刀的“战绩”。
它只是一把刀,一把死物。可是,在淑芬那番话之后,在我经历了这一连串诡异事件之后,我再也无法用平常心看待它。它沉默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意和压迫感。
我伸出颤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向刀柄。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柄瞬间,我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不是电流,更像是一种……冰寒的触感,夹杂着无数混乱模糊的碎片——凄厉的嚎叫(不仅仅是猪的)、绝望的呜咽、骨头被强行斩断的脆响、黏腻液体喷溅的触感……这些碎片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不是幻觉。这把刀……真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空的宁静,停在了我家肉铺前院。紧接着是拍门声和喊话声:“林建国!开门!我们是警察!”
警察怎么又来了?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很紧急。
我顾不上地上的刀,慌忙跑向前院。刚打开门,几名面色严肃的警察就走了进来,为首的还是白天那位李队长。
“林建国,”李队长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我惨白的脸上扫过,“我们接到新的线索和检测报告,需要你立刻跟我们回局里,进一步协助调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眼神示意其他警察注意我的举动。
“什么……什么新线索?”我声音干涩。
李队长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从你家肉铺及后院提取的土壤样本中,发现了不止一处近期的人体生物组织残留,与失踪者王小婉的dna高度吻合。另外,对徐记屠宰场及上下游的追查中,有证据显示,近期可能有一个涉嫌杀害、并利用屠宰场设备处理尸体的犯罪团伙在活动,而你的部分货源,与这个团伙的销赃渠道有交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院土壤有小婉的dna?犯罪团伙?处理尸体?我的货源……老徐难道……
“还有,”李队长的目光越过我,似乎想看向后院的方向,语气更加沉重,“关于你妻子周淑芬十年前失踪的案子,我们根据一些……匿名提供的旧物线索,重新启动了调查。有些问题,需要你好好解释。”
淑芬的案子也重启了?!匿名线索?是谁?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所有的事情,好像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大网,正在从我四周收拢,而我站在网中央,脚下是埋着妻子骸骨的后院,手里可能沾着不止一条人命的血腥,身边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鬼影和一把诡异的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在警察的示意下,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带着朝门外停着的警车走去。
就在我一只脚即将迈出肉铺门槛的刹那,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些。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那把原本躺在泥地上的剁骨刀,不见了。
而就在门内那片更深的阴影里,似乎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纤细,熟悉。
她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一道冰冷锐利的反光,在她手边一闪而逝。
是刀锋的光。
“淑芬……”
我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无尽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警车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肉铺,也隔绝了那个站在阴影中、持刀而立的虚影。
但我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把沾满秘密的刀,无论握在谁的手里,都注定要再次饮血。
而我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最血腥的一页。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