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夺亲(1 / 1)

简介

我从未想过,夺亲二字会如此深重地烙印在我的人生里。这一切始于我最好的朋友阿龙在婚礼前夕神秘失踪,而他的新娘,那个我从小暗恋却从未敢表白的女孩小婉,竟在婚礼当天穿着嫁衣出现在我的门前,求我救她。一场看似寻常的乡村婚礼,牵扯出三代人纠缠不清的恩怨、一桩被掩盖的死亡,以及一个在暗处觊觎了二十年的诅咒。当我被迫代替新郎完成仪式时,才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早已布好的局。生者与亡魂的界限在古老的习俗中被模糊,而我,必须在黎明前从一场早已注定的冥婚中,夺回我所珍视的一切——无论生死。

正文

我一直以为,“夺亲”不过是老辈人口中的传说,直到那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我看见小婉穿着大红嫁衣,赤脚站在我家门前。

雨水把她的妆容晕开,红色从眼角流下,像血泪。

“阿城,救救我。”她的声音在雨里抖得不成样子,“阿龙不见了……他们逼我嫁。”

我愣在门内,手里的搪瓷杯“哐当”坠地。小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女孩,我藏在心里二十年的秘密。明天,她本该嫁给我的挚友阿龙,在村东头的老祠堂办一场全村都会羡慕的婚礼。

“谁逼你?”我拉她进屋,触到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她摇头,只是重复:“花轿就要来了……我不能上轿。”

我正要追问,远处传来唢呐声。不是喜庆的调子,而是某种沉郁的、拖长的哀鸣,混在雨声里,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他们来了!”小婉脸色煞白,挣脱我往屋里躲。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顶鲜红的花轿在细雨中被四个穿黑衣的轿夫抬着,正朝我家方向来。轿子红得诡异,像刚浸过血。轿夫们低着头,步子整齐得可怕,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水洼里,溅起的水花都是暗色的。

更怪的是,轿子后面跟着送亲的队伍——清一色的女人,穿着旧式的红袄绿裤,脸上抹着夸张的腮红,嘴角上扬,眼睛却死盯着前方,毫无神采。她们手里提着褪色的灯笼,烛光在纸罩里跳着绿莹莹的光。

没有新郎,没有敲锣打鼓的喜庆,只有那支不成调的唢呐,吹得人心头发慌。

队伍停在了我家门前。

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暗红色绸袄的老太太探出身。我认得她——村西的七姑婆,专给人做媒,也管丧葬白事。村里人说,她能通阴阳。

“时辰到了,新娘子该上轿了。”七姑婆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瓦片。

我挡在门前:“七姑婆,这是怎么回事?阿龙呢?明天才是婚礼。”

七姑婆的眼珠子转向我,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阿龙来不了了。但婚事不能耽搁,误了时辰,要出大事的。”

“什么大事?”

“你不需要知道。”七姑婆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小婉,出来吧。别让你爹娘难做。”

我猛地回头看,小婉缩在墙角,拼命摇头,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不愿意!”我抬高声音,“这门亲事到底是谁定的?阿龙人在哪里?”

七姑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走下轿,黑色的小脚在泥水里留下奇怪的印记。她凑近我,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陈旧的、像放久了的中药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阿城,”她压低声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让小婉上轿,对你、对她、对你们两家都好。这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事,改不了。”

“什么二十年前——”我突然顿住。

二十年前。小婉出生那年。村里确实发生过一件事。我那时才五岁,记忆模糊,只记得大人们突然都不许孩子晚上出门,村西的老槐树下摆过一场法事,纸钱烧了三天三夜。

母亲后来提过一嘴,说那是给一个“没娶亲就走的年轻人”配的冥婚,免得他孤单作祟。我当时太小,没往心里去。

“你想起来了?”七姑婆的眼睛像深井,“那年,陈家的小子失足落水,没救上来。他才十八,没成家,怨气重,不安生。他家里就求到我,要给他寻一门亲事,定下个新娘,等他将来转世,或者……等新娘到那边去陪他。”

我背脊发凉:“你们定了谁?”

七姑婆没答,只是看着屋里的小婉。

“你们定了小婉?”我声音发颤,“她那时才刚出生!”

“生辰八字最合。”七姑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价,“陈家给了重礼,小婉爹娘收了,这亲就算定了。本来嘛,等小婉长到十八,办一场仪式,把这桩阴亲了了,也就没事了。可谁知道,小婉爹娘贪心,又把她许给了阿龙,想收两份聘礼。这下可好,那边不乐意了。”

“所以阿龙失踪……是陈家做的?”我浑身发冷。

七姑婆不置可否:“时辰要到了。阿城,让开吧。你挡不住的。”

唢呐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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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婉。她望着我,眼里全是绝望。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积压了二十年的不甘,也许只是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拖进深渊。

“我代替阿龙。”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七姑婆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代替阿龙,完成婚礼。”我咬牙,“你们不是要新娘上轿吗?我跟她去。但我要知道真相——阿龙在哪里,陈家到底想干什么。”

七姑婆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雨都快停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好。”她说,“但你得按规矩来。上了轿,拜了堂,你就是新郎。至于能不能活到洞房……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转身,对轿夫挥挥手:“新郎有了,起轿吧。”

“等等!”我拉住她,“我要先见我爹娘,还有小婉的父母。这事不能这么糊里糊涂——”

“他们都在祠堂等着呢。”七姑婆打断我,“全村人都在。今晚,就是婚礼。”

我难以置信。全村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小婉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阿城,别去……我害怕。”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会走路就跟着的女孩。她五岁时摔破了膝盖,是我背她回家;她十二岁第一次来月事,躲在家里哭,是我偷偷去镇上给她买卫生棉;她十八岁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条银项链,她却以为是阿龙送的,高兴地戴了很久。

我从未说出我的心意。我以为时间还多,以为可以默默守着她。

“小婉,”我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水渍,“记得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你总是躲在老槐树后面吗?”

她点头,眼里又涌出泪。

“这次,换我帮你躲。”我说,“你先去我家地窖,锁好门,谁来都别开。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

“去祠堂。”我转身面对那顶血红的花轿,“我要看看,这到底是婚礼,还是葬礼。”

我踏进轿子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香火气。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轿子被抬起,摇晃着前进。

唢呐声在轿外继续吹奏,依然是那种诡异的调子。我掀开侧帘一角,看见送亲的队伍沉默地走着,那些女人脸上的腮红在灯笼绿光下,看起来像两团淤血。

轿子没有朝祠堂去,而是拐向了村西——老槐树的方向。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槐树下,是村里一直以来的禁忌之地。小孩不许靠近,大人也只在清明和七月半去烧纸。据说,二十年前淹死的陈家小子,最初就埋在那里,后来迁了坟,但那地方还是阴气重。

轿子停了。

七姑婆掀开轿帘:“新郎官,下轿吧。”

我走出去,看见老槐树下已经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喜堂。红烛高烧,但烛光是幽蓝色的。一张供桌上摆着瓜果和两只牌位,看不清名字。周围站满了人——真的是全村人,我爹娘、小婉的父母、邻居、熟面孔,但所有人都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爹!娘!”我喊。

他们望向我,却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整齐地,朝我咧开嘴,露出同样的、僵硬的笑容。

“他们听不见你说话。”七姑婆走到供桌前,“仪式开始前,他们都是‘宾客’,只听仪式的。”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仪式?”我质问。

“冥婚。”七姑婆点燃三炷香,烟雾笔直上升,在幽蓝烛光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活人新娘配死人新郎,本来是天定的姻缘。可你们偏偏要改,要换。现在好了,新郎换了人,仪式也得变。”

她转向我,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像一道道沟壑:“阿城,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我握紧拳头:“因为我要救小婉。”

“不。”七姑婆笑了,“因为二十年前,和陈家小子一起落水的,本来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被救了上来,活了下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岁那年,我确实掉进过村口的河里。是父亲把我捞上来的。我不记得为什么掉下去,也不记得河里还有别人。

“那天,陈家小子是为了救你才跳下去的。”七姑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活了,他死了。他的魂一直没走,一直跟着你。所以这些年,你总做同一个梦,梦见在水里挣扎,对吗?”

我浑身僵硬。她说得没错。从我记事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见自己在漆黑的河水里下沉,有只手在拉我的脚踝。

“他不要你偿命。”七姑婆继续说,“他要你替他把姻缘续上。所以今晚,你要代替他,完成这场婚礼。但新娘不是小婉。”

“那是谁?”

七姑婆指向送亲队伍中的一个女人。那女人慢慢走出来,走到烛光下。她穿着旧式的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但仔细看,能看出嫁衣是纸糊的,脸上的粉底下,皮肤是青灰色的。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我。

我认出她了。

春妮。村西陈家的女儿,二十年前和她弟弟一起落水,都没救上来。她死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你要我……娶一个死人?”我声音发颤。

“拜了堂,你就是陈家的人了。”七姑婆把一支香递给我,“上香吧,新郎官。三拜之后,礼成。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

我看着爹娘呆滞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却毫无生气的面孔。

如果我拒绝,他们会怎样?

如果我答应,我又会怎样?

幽蓝的烛火跳动着,映在春妮没有焦距的瞳孔里。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滴从槐树叶滑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倒计时。

我接过那支香,手抖得厉害。

香头的一点红光,在夜色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香在我手中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七姑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幽蓝烛光下像一张揉皱的冥纸。她身后的春妮——或者说,春妮的某种存在——静立着,纸嫁衣在无风的夜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蛇蜕皮。

“拜了堂,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七姑婆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

我看向爹娘。他们依然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眼神却空得像被掏走了魂。娘的手指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角——她紧张时的习惯。他们还在那儿,却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如果我拒绝呢?”我把香攥紧,几乎要折断。

七姑婆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从枯井里传出来:“阿城,你看看这槐树。”

我抬头。老槐树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树身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有些已经破成了絮状,在细雨里垂着。再仔细看,枝桠间挂着东西——不是果实,而是一个个小布包,用红线系着,在风里轻轻转动。

“那些是什么?”我问。

“姻缘结。”七姑婆说,“每一对在这里定了亲的,都会挂一个。里面装着新郎新娘的头发、指甲,还有生辰八字。结了,就解不开了。”

她指向最低的一根树枝,那里挂着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布包,红布还没完全褪色:“那是二十年前,给小婉和陈家小子定的。本来该在她十八岁那年取下来,完成仪式,可她爹娘贪心,又收了阿龙家的聘礼,想赖掉这门阴亲。”

“所以陈家报复?让阿龙失踪,逼小婉就范?”我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不只是报复。”七姑婆的眼神变得复杂,“陈家那小子……他不甘心。他在水里等了二十年,就等一个新娘。现在有人要抢,他当然要争。阿龙不是失踪,是被‘请’去做客了。至于小婉……”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小婉是祭品。

“那春妮呢?”我看向那个穿着纸嫁衣的“新娘”,“她又为什么在这里?她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七姑婆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一只夜枭落在槐树上,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春妮不是失足落水。是她弟弟推下去的。”

我脊背一凉。

“陈家那小子,叫陈冬生。”七姑婆望着幽蓝的烛火,像在望着一口深井,“春妮是他姐姐,大他两岁。那年,村里说要给他们姐弟俩说亲,春妮看上了邻村一个后生,可陈冬生不许。他说姐弟俩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他们。”

“然后呢?”

“春妮执意要嫁,陈冬生就起了歹心。那天,他把春妮骗到河边,推了下去。可春妮落水前拉住了他,两人一起摔进了深潭。”七姑婆顿了顿,“你那时也在河边玩,看见了全过程,吓得掉进了水里。陈冬生本来能游上来,可看见你溺水,又回头去救你……结果自己没力气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冰冷的河水,挣扎的手,一个少年把我往岸边推,他自己却被水草缠住了脚,慢慢沉下去时,还对我笑了一下。

是他救了我。

而我活了二十年,却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所以……”我喉咙发干,“陈冬生死后,怨气不散,不仅要新娘,还要他姐姐陪葬?”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小婉。”七姑婆摇头,“他要的是完成当年没完成的事——和春妮永远在一起。可春妮恨他,死后魂魄一直躲着他。他就借小婉的婚事做幌子,逼春妮现身。今晚这场冥婚,新郎是陈冬生,新娘是春妮。但需要活人做媒,做见证,做……替身。”

“我就是那个替身?”我明白了。

“陈冬生救过你,你欠他一条命。他要你还的,就是替他走完这场仪式,让他和春妮在阴间成亲,了却执念。”七姑婆把香炉往我面前推了推,“上香吧。三拜之后,恩怨两清。小婉会平安,阿龙会回来,你的爹娘也会醒。只要你替他们拜了这个堂。”

我看着那支香。香头的一点红光,在夜色里微弱而执拗地亮着。

如果我拜了,我就成了冥婚的证婚人,甚至可能是新郎的替身。我会被永远刻在这场阴亲的契约里,余生都可能被纠缠。

如果我不拜,小婉会怎样?阿龙会怎样?我的爹娘,这些被控制了的村民,又会怎样?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惨白的一角,照在槐树下那些呆滞的脸上。

就在我几乎要把香插进香炉的瞬间,一个声音从槐树后传来:

“别拜!”

是小婉。

她从我家里跑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是决绝的。她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一支手电筒,光柱刺破了幽蓝的烛光,照在春妮身上。

纸嫁衣在强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

“那不是春妮姐!”小婉声音发颤,“我见过春妮姐的照片,她左边耳朵下有颗痣!这个……这个东西没有!”

七姑婆脸色骤变。

我猛地转头看向“春妮”。在手电光下,她的脸更加惨白,耳朵下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我厉声问。

“春妮”缓缓抬起头,嘴角一点点咧开,咧到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细扭曲:

“我是……他想要的姐姐啊……”

纸嫁衣“哗啦”一声裂开,里面不是人,而是一具用竹篾扎成的骨架,外面糊着纸,画着五官。刚才的“脸”,不过是涂了粉的纸面。

“傀儡!”我背后发凉。

七姑婆退后一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不可能……我明明召来了春妮的魂……”

“你召来的,是陈冬生用执念造出来的幻象。”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走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我认得他——村小学的老校长,也是村里少数几个读过很多书、懂些老规矩的人。

“七姑,你被骗了。”老校长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牌位,摇头,“陈冬生要的根本不是冥婚。他要的是复活。”

“复活?”我和七姑婆同时出声。

老校长把煤油灯举高,照着槐树根部的泥土:“二十年前,陈冬生和春妮的尸体打捞上来后,并没有立刻下葬。陈家人听信了一个过路道士的话,说只要找到合适的替身,完成仪式,就能让陈冬生借尸还魂。”

他转向我:“阿城,你就是那个‘合适的替身’。你和他八字相合,又欠他救命之恩,是最佳的人选。他救你,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如坠冰窟。

所以落水不是意外?救我也不是善举?而是一个跨越二十年的局?

“那小婉呢?”我问,“她在这局里又是什么角色?”

“药引。”老校长吐出两个字,“陈冬生需要至阴之体的女子鲜血为引,才能完全占据你的身体。小婉的生辰八字,恰好是极阴。所以他家早早定下亲事,就是为了养着她,等时机成熟……”

我看向小婉。她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的手电筒在抖。

“所以阿龙失踪……”

“阿龙撞破了他们的计划。”老校长说,“他应该是发现了陈家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布置什么,想带小婉走,结果被抓住了。现在可能被关在陈家的老宅里。”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七姑婆,”我看向那个老太太,“你在这局里,又是什么立场?你帮他们做事,是为了什么?”

七姑婆佝偻的身子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很久才说:

“春妮……是我女儿。”

我愣住了。

“我年轻时,和陈家那死鬼有过一段。”七姑婆声音沙哑,“生了春妮,没名没分,只好把她过继给陈家守寡的嫂子。后来那死鬼又娶了正经媳妇,生了陈冬生。春妮在陈家,名义上是陈冬生的姐姐,实际上……是个丫鬟。”

她抬头,眼里有浑浊的泪:“冬生那孩子,从小就不对劲。他太依赖春妮,不许她嫁人,不许她离开。我劝过,可我没资格管。那天……那天我知道他把春妮推下了水,我想救,可等我赶到,已经晚了。”

“所以你想通过冥婚,让春妮安息?”我问。

“我想让她解脱。”七姑婆说,“我以为,完成仪式,她的魂就能去投胎,不用再被陈冬生纠缠。可我没想到……陈冬生要的不是冥婚,是要借活人的身体,把春妮也困在身边,永远不分开。”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阿城,你不能拜这个堂!一旦拜了,你的身体就会被陈冬生占据,小婉也会被取血做引,春妮的魂会被永远禁锢!到时候,三个活人,一个死人,全都完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着周围那些被控制的村民,“怎么救他们?怎么救阿龙?”

老校长走到槐树下,摸了摸树干:“根源在这棵树上。陈家人二十年前,就把陈冬生的一缕魂锁在了槐树里。这树成了他的凭依,也是他控制村民的媒介。要破局,就得砍了这棵树。”

“砍树?”我皱眉,“可现在……”

话没说完,那些呆滞的村民突然动了。

他们不再是站着,而是开始缓慢地、僵硬地朝我们围拢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诡异的笑容,眼睛里却有了某种冰冷的、非人的光。

“他发现了。”七姑婆颤声说,“陈冬生发现我们识破了计划。他要强行动手了。”

村民越围越紧,伸出的手苍白得像溺水者的手。

小婉用手电筒照他们,光柱扫过,他们只是顿了顿,又继续靠近。

老校长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剪刀,对着槐树的方向虚剪了几下:“我暂时能镇住一会儿,但撑不久。阿城,你听着,要砍这棵树,不能用普通的斧头。需要三样东西:陈冬生生前最怕的东西,春妮生前最珍爱的东西,还有……你当年落水时穿的那件衣服。”

“我怕的东西?”我完全没头绪。

“好好想想!”老校长一边用剪刀在空中划着奇怪的符号,一边急促地说,“你落水被救后,有没有特别害怕什么?那可能是陈冬生残留的意识影响了你!”

我拼命回忆。五岁落水后的记忆很模糊,但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我被救上岸后,一直哭闹,不让任何人碰我湿透的衣服。后来那件衣服被娘晾在院子里,我半夜醒来,看见它在月光下飘荡,吓得尖叫。

“衣服……湿衣服在风里飘的样子!”我说,“我后来一直怕晾衣绳,怕风吹衣服的声音!”

“那是陈冬生在水里的恐惧——被水草缠绕的感觉。”老校长点头,“第一个有了。第二个,春妮生前最珍爱的东西,七姑,你知道吗?”

七姑婆从怀里掏出一只褪色的红发卡:“这是我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一直戴着,直到落水那天。”

她把发卡递给我。塑料发卡已经脆了,上面的漆掉了一大半。

“第三个,你落水时穿的衣服,还在吗?”老校长问。

“我娘应该还收着。”我说,“她说要留个念想,放在老箱子里。”

“去拿来!快!”老校长额头冒汗,剪刀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记住,拿到东西后,去陈家老宅找阿龙!他知道怎么砍这棵树!”

“他知道?”

“阿龙爷爷当年是木匠,专门处理过这种‘阴木’!”老校长吼道,“快去!”

村民已经围到三步开外,手几乎要碰到我们。

小婉拉住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

“我知道陈家老宅在哪儿!”她坚持,“而且……阿龙是因为我才卷入的,我要救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决绝。

“好。”我点头,接过七姑婆的发卡,又对老校长说,“撑住!”

然后我拉起小婉,朝着人墙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那些被控制的村民动作迟缓,但力气奇大。我撞开两个,手臂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小婉紧紧跟着我,用手电筒砸向伸来的手。

我们冲出包围,朝着村子东头我家的方向狂奔。

身后,幽蓝的烛光在槐树下摇曳,村民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像无数从地底伸出的手。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我却浑身发热。手里攥着那只脆弱的红发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到衣服,救出阿龙,砍了那棵该死的树。

然后,我要亲口告诉小婉,我喜欢了她二十年。

哪怕这可能是我最后一夜。

第三章 旧衣藏魂

雨越下越大,砸在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我和小婉在雨夜里狂奔,身后似乎总有拖沓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他们追来了吗?”小婉喘着气问,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晃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只有被雨打湿的黑暗。“不知道,快跑!”

我家在村子东头,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平时觉得亲切,此刻在雨夜里却显得阴森。

院门虚掩着。

我停下脚步,把小婉拉到身后。“不对劲。”我低声说,“我娘从来不会不锁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院子。雨水在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洼,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娘?”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只有雨声。

我们蹑手蹑脚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声格外刺耳。堂屋里,桌椅还保持着我们晚饭时的样子——碗筷没收,半盘炒青菜已经冷了,凝着一层白色的油。

但没有人。

“娘?爹?”我又喊,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小婉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阿城,你看地上。”

手电筒光柱下,从堂屋到里屋的门槛上,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人被拖着走,脚跟在地上划出的痕迹。痕迹很新,泥水还没完全干涸。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顺着拖痕,我们来到爹娘的卧房。房间很整洁,被子叠得方正,但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在衣柜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件我小时候的衣物——一件开裆裤,一双虎头鞋,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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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找东西。”小婉说,“找你落水时穿的那件衣服。”

“可衣服在哪儿?”我焦急地翻找着,“娘说收在老箱子里,老箱子在……”

我突然想起什么,冲出卧房,跑到院子角落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农具,角落里放着一口老旧的黑漆木箱——那是娘的嫁妆箱,从我记事起就锁着,娘说里面装着“不能丢也不能看”的东西。

此刻,箱子开了。

锁被砸坏了,扔在一旁。箱盖半掩着。

我走近,手电筒照进去。

箱子里没有衣服。

只有一些零碎物件:褪色的红头绳、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个银镯子,还有……一绺用红线缠着的头发,细软,像是婴儿的胎发。

在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土黄色的,没有写字。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城儿,你若看到这信,说明娘等不到你回来了。有些事,娘瞒了你二十年。

那年你落水,不是意外。是陈家人推的你。他们需要一个替身,一个欠陈冬生命债的替身。你爹当时看见了,想去救,被陈家人打晕扔在了河边。等醒来,你已经在水里了。

救你的是陈冬生没错,但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等在河里,就等你落水。他救你,是为了让你欠他,为了二十年后能用你的身体还魂。

你那件衣服,娘没敢留。沾了陈冬生的血,邪性。我把它埋在灶台下面第三块砖底下,用香灰和朱砂镇着。要取,得在鸡叫前三刻,用你自己的血在砖上画个圈,才能动土。

拿到衣服后,别回家。去村西的破庙,找瞎眼老道。他欠你爹一条命,会帮你。

记住,砍槐树需要三样东西不假,但光有那些不够。槐树根里埋着陈冬生的胎衣和脐带,那是他与阳间最后的联系。得挖出来,用童子尿泡过的桃木钉钉穿,再烧掉。

还有,小心七姑婆。她不只是春妮的娘,她还是陈冬生的亲姨。她恨陈家人,但也恨所有活得好的人。她的心,早就跟着女儿一起死了。

娘对不起你。这些年,看着你长大,却不敢告诉你真相。每次你做噩梦,娘都整夜整夜地哭。

快走吧,他们快来了。

永远爱你的娘”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进地上的积水里,墨迹晕开,像黑色的血。

小婉捡起信,快速看完,脸色惨白:“灶台……现在去取?”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凌晨两点四十。离鸡叫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

“来得及。”我说,“但得快。”

我们回到堂屋,挪开灶台前的柴火。农村的土灶是用砖垒的,第三块砖就在灶膛口旁边,常年被烟熏火燎,黑得看不清本来颜色。

我咬破食指,在砖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血渗进砖缝,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退后。”我对小婉说。

我用柴刀撬那块砖。砖很紧,纹丝不动。我又加了几分力气,突然,“咔”一声,砖松动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砖缝里吹出来,带着陈年的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而像是……浸泡太久的水草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砖被撬开了。

下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空洞,用油纸包着一个包裹。油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咒。

我小心地取出包裹,放在地上。油纸一碰就碎了,露出里面那件衣服——一件小小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是我五岁时最喜欢穿的。衬衫的袖口和领子已经朽烂,但胸前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个人形。

“这是……血?”小婉的声音在颤抖。

“陈冬生的血。”我盯着那片污渍,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水声,看见了那个少年沉入水底时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满足。

“阿城!”小婉拍了我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全是冷汗。“快包起来,离开这儿。”

我们刚用碎油纸重新裹住衣服,就听见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脚步拖沓、沉重,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他们追来了。”小婉抓住我的胳膊。

我环顾四周——前门肯定不能走了,后门是菜园,连着后山。但雨这么大,山路难走,而且黑暗中不知道藏着什么。

“从屋顶走。”我说,“柴房旁边有梯子,能爬上房顶,从邻居家院子下去。”

我们蹑手蹑脚溜到柴房旁,架起竹梯。我让小婉先上,自己抱着那包衣服跟在后面。竹梯在雨中湿滑,每爬一步都嘎吱作响。

就在小婉的手刚够到屋檐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手电筒光扫过来,照在梯子上。

是村民。二十几个,面无表情,眼睛里泛着和槐树下一样空洞的光。他们手里拿着农具——锄头、铁锹、镰刀,在雨水中闪着寒光。

走在前面的,是陈家的老族长,一个我该叫三叔公的老人。他今年该有七十多了,平时慈眉善目,现在却佝偻着背,脸上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阿城啊,”他的声音很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把东西放下,跟我们回去吧。拜了堂,什么都好了。”

“三叔公,您醒醒!”我抱着衣服,站在梯子中间,“陈冬生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您要为了一个死人,害活人吗?”

三叔公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冬生没死。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身体,等一个新娘,等他姐姐回来。你看,今晚多好,你们都来了。”

他身后的村民开始往前挪动,脚步整齐得可怕。

“快上去!”我对小婉喊。

小婉爬上屋顶,伸手拉我。我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那些我熟悉的邻居、长辈,此刻都成了傀儡。他们的影子在雨夜中被拉得很长,像无数从地底伸出的手,要抓住我们的脚踝。

我爬上屋顶,竹梯被下面的村民抓住了,开始摇晃。

“跳!”我对小婉说,“跳到隔壁院子!”

邻居家的屋顶比我家矮一截,但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巷子。雨大瓦滑,跳过去很危险,但没得选。

小婉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跳——

她落在对面屋顶上,瓦片碎裂,但她稳住了,回头对我喊:“阿城!”

我把衣服包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就在我腾空的瞬间,脚下的竹梯被猛地拉倒。我人在半空,看见下面几十张仰起的脸,在雨水中泛着青白的光,像浮出水面的死鱼。

我落在屋顶边缘,瓦片哗啦啦往下滑。小婉抓住我的手腕,拼命往上拉。我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衣服包,鞋底在湿滑的瓦片上拼命蹬踏。

终于,我爬上了屋顶。

下面的村民开始砸邻居家的院门。木头破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走这边!”小婉拉着我,沿着屋脊往村西方向跑。

我们在屋顶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瓦片在脚下碎裂,雨水模糊了视线。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对方拉住。

跑了大概七八户人家,小婉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看!”

透过雨幕,能看见村西头那棵老槐树。树下幽蓝的烛光还在摇曳,但围着的村民少了很多——大部分应该都来追我们了。

树下只剩下七姑婆、老校长,还有几个老人。老校长还在用剪刀划着符,但动作已经慢了很多,身子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

七姑婆跪在槐树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而在槐树的粗壮树干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人脸——模糊的五官,像是树皮自然形成的纹路,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深的树洞,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冬生……”我喃喃道。

那张脸转向我们的方向。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

更准确地说,在看我怀里的衣服。

“去破庙。”我咬牙,“找瞎眼老道。”

我们从最后一户人家的屋顶跳下来,落在村外的田埂上。泥泞几乎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耗尽了。

破庙在村西三里外的山脚下,早已荒废多年。据说民国时期还有香火,后来破四旧时被砸了,只剩断壁残垣。小时候我们都不敢去,说那里闹鬼。

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黑了,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两旁的水田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偶尔有青蛙跳进水里,“扑通”一声,吓得人一激灵。

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看见破庙的轮廓——半塌的山门,只剩一角的飞檐,在黑夜里像怪兽的骨架。

庙里似乎有光。

不是烛光,也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微弱的光,像萤火,但更稳定。

“有人在?”小婉紧张地问。

“可能是瞎眼老道。”我想起娘信里说的,“小心点。”

我们走近山门。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往里看,大殿塌了一半,露出横梁和椽子。但在完好的那一半,的确有光。

还有说话声。

两个声音,一老一少,在低声交谈。

“……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办法。”

“可那是他亲外孙啊!”

“亲外孙?他眼里只有他儿子,只有陈家的香火!我们算什么?工具!棋子!”

我听出来了——年轻的声音是阿龙!

我冲进破庙,大喊:“阿龙!”

大殿角落里,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是阿龙,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衣服破烂,脸上有淤青,但眼睛还亮着。另一个是个干瘦的老道士,穿着破烂的道袍,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陷的窟窿——真是瞎的。

“阿城!”阿龙惊喜地喊,“你还活着!小婉呢?”

“我在这儿。”小婉从我身后走出来,看见阿龙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他们打你了?”

“皮肉伤,没事。”阿龙挣扎了一下,“快给我松绑!”

瞎眼老道却抬手制止:“慢着。你们拿了衣服?”

我举起油纸包:“在这儿。我娘说您欠我爹一条命,会帮我们。”

老道空洞的眼窝“看”向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你爹救过我,没错。但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

他转向大殿深处:“出来吧,别躲了。”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七姑婆。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在槐树下时更苍老,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七姑婆?”我愣住了,“您不是应该在槐树下……”

“那是我的替身。”七姑婆的声音很平静,“用纸人变的,撑不了多久。我得亲自来一趟。”

“您来干什么?”我把小婉护在身后。

七姑婆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怀里的衣服包,眼神复杂:“我来救春妮,也救你们。”

“可娘的信里说,要小心您……”

“你娘说得没错。”七姑婆苦笑,“我是陈冬生的亲姨,我恨陈家人。但我也恨我自己——当年如果我勇敢一点,带走春妮,她就不会死。这些年,我帮陈家做事,一方面是迫于他们的威胁,另一方面……我也想接近真相,找到彻底消灭陈冬生的办法。”

她看向瞎眼老道:“道长,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道点头,从破供桌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法器:桃木剑、铜铃、符纸,还有几根半尺长的木钉,泡在黄色的液体里。

“童子尿泡过的桃木钉。”老道说,“但要钉穿槐树根里的胎衣,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开刃。”

“用我的。”七姑婆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我是他姨,也算至亲。”

“不够。”老道摇头,“需要直系血亲。父母最好,但陈冬生的爹早死了,娘也疯了。兄弟姐妹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阿龙。

阿龙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等等,你们什么意思?我跟陈冬生有什么关系?”

七姑婆叹了口气:“阿龙,你娘……是陈冬生的亲姐姐。你外公,就是陈家的老族长。”

大殿里一片死寂。

雨声从破屋顶漏进来,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阿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小婉也呆住了,看看阿龙,又看看我。

“不可能……”阿龙终于挤出声音,“我娘姓李,是外村嫁过来的……”

“那是改的姓。”七姑婆说,“你娘本名叫陈春梅,是陈冬生的大姐。当年陈冬生和春妮死后,陈家怕事情败露,就把你娘远远嫁了,改了姓。你爹是入赘,所以你跟你爹姓,不知道这些。”

她走到阿龙面前,解开他的绳子:“你小时候,是不是总梦见一个男孩在水里叫你‘姐姐’?那不是梦,是陈冬生在找你。你们血脉相连,他能感应到你。”

阿龙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所以……所以他们抓我,不只是因为我撞破了计划,还因为……”

“因为你的血,是唤醒胎衣最好的引子。”老道接话,“陈家原本的计划,是用小婉的血做药引,用阿城的身体还魂,再用阿龙的血唤醒胎衣,让陈冬生完全复活。但现在计划被打乱了,他们只能强行动手。”

我看着阿龙,这个和我一起长大、一起偷西瓜、一起追女孩的兄弟,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阿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所以我要救你们,就得用自己的血,去钉死我舅舅?”

“不是你舅舅,”七姑婆纠正,“是一个死了二十年还不肯安息的恶鬼。他害死了春妮,现在还要害你们。阿龙,你不是在杀亲,是在斩孽。”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鸡鸣。

第一声,遥远而模糊。

第二声,近了一些。

第三声,就在庙外。

天快亮了。

“没时间了。”老道抓起桃木钉,“鸡叫三遍,阳气回升,陈冬生的力量会暂时减弱,但槐树根里的胎衣也会苏醒。必须在第三遍鸡叫结束前,挖出胎衣,钉穿烧掉。”

他看向我、阿龙、小婉:“你们三个,加上我,加上七姑,五个人。够吗?”

我看着阿龙。他也在看我。

许久,阿龙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妈的,干吧。管他什么舅舅,想害我兄弟和媳妇,就是恶鬼。”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小婉的手也叠上来。

七姑婆的手最后覆上。

瞎眼老道虽然看不见,但也把手按在最上面。

“走。”我说,“去砍了那棵该死的树。”

我们冲出破庙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远处的村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

只有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下,幽蓝的烛光还在固执地亮着。

像一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眼睛。

天光在乌云后挣扎,像溺死者苍白的手。我们五人穿过死寂的村庄,脚下的泥水声是唯一的响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我知道,每一扇窗后都有人——被控制的,或是躲藏的。

老槐树就在前方。幽蓝的烛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醒目,像墓地里的鬼火。

树下,人影憧憧。

剩下的村民都聚集在那里,大约三四十人,围成半圆,面对着槐树。他们依然表情呆滞,但手里都举着东西——不是农具,而是白色的纸幡、纸钱、纸元宝。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家的老族长,三叔公,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像地底传来的呻吟。

槐树树干上那张人脸更清晰了。眼睛位置的树洞里,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顺着树皮纹路往下淌,像血泪。

“他们在献祭。”瞎眼老道虽然看不见,但侧耳听着,“用纸钱买路,送陈冬生上路。但这不是真送,是骗——骗过路的阴差,让他们以为陈冬生自愿去投胎,实际上是要借机还魂。”

“现在怎么办?”我问。

“分两路。”老道迅速安排,“七姑,你和我去打断仪式。阿城、阿龙、小婉,你们去挖树根。记住,树根朝东南方向的那一枝最粗,胎衣就埋在那下面三尺深。挖到后别用手碰,用红布包起来,立刻钉桃木钉。”

“东南方……”我看向槐树庞大的根系,其中一枝确实特别粗壮,像巨蟒盘踞在地面。

“走!”

我们猫着腰,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绕到槐树侧面。村民们正全神贯注于仪式,没注意到我们。

阿龙从老道箱子里拿了把短柄锄头,我拿铁锹,小婉拿着红布和桃木钉。我们匍匐前进,爬到那根粗壮的树根旁。

树根表面布满瘤节,摸上去冰凉湿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靠近地面的地方,树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就这儿。”我低声道,举起铁锹。

第一锹下去,泥土松软得异常,像挖在腐肉上。黑色的泥浆涌出来,混着暗红色的丝状物——是树根渗出的汁液,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轮流挖,进度很快。但越往下挖,土越湿,腥味越重。挖到两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而是软中带硬的,像包裹着什么的皮质物。

“是胎衣。”阿龙脸色发白。

我们用锄头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大约一尺见方,被树根紧紧缠绕着,像寄生在母体上的畸形胎儿。

油布已经朽烂,能看见里面黄褐色的、薄膜状的东西,上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在胎衣中央,蜷缩着一团黑色的、干瘪的物体——是脐带,连着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婴孩像。

婴孩像只有巴掌大,雕刻粗糙,但五官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用的是两粒黑色的石子,在晨光微熹中反射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陈冬生与阳间的联系。”我声音发干,“他的一部分,一直埋在这里,吸着槐树的阴气,等着复活。”

小婉颤抖着展开红布:“快,包起来。”

就在这时,仪式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是七姑婆的声音。

我们抬头看去,只见七姑婆被两个村民架着,拖到槐树前。瞎眼老道倒在地上,桃木剑断成两截,铜铃滚在泥水里。

三叔公转过身,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像死鱼眼。

“找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省得我再去找。”

村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几十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

阿龙咬牙:“妈的,拼了!”

他抓起桃木钉,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抹在钉尖。血液渗进木头,桃木钉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活了过来。

“钉!”我吼道,用红布去包那团胎衣。

我的手刚碰到油布,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耳边响起无数声音——水声、哭声、尖笑声,还有陈冬生那句回荡了二十年的:“替我活下去……”

胎衣里的婴孩像突然睁开了眼。

不是雕刻的眼睛,而是真正的、血红色的眼睛。它动了,脖子僵硬地转动,看向我。

“阿城小心!”小婉扑过来,用红布盖住胎衣。

但已经晚了。

槐树所有的根系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触手从地底钻出,缠绕我们的手脚。我被一条粗壮的树根勒住脖子,吊离地面。阿龙也被缠住,手里的桃木钉掉在地上。

小婉想去捡,却被另一条树根扫倒。

三叔公慢慢走过来,捡起桃木钉,放在眼前端详。“至亲之血开刃……不错。”他看向阿龙,“外甥的血,果然最纯。”

阿龙挣扎着:“老畜生……放开他们!”

“放开?”三叔公笑了,笑容里全是疯狂,“冬生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你看,天要亮了,阳气回升,正是阴阳交汇之时。只要胎衣归位,血引到位,替身就位——我的冬儿就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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