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何师傅给你们露手绝活,他做的九转大肠,能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百转千回’的味道。”
“一言为定!”汉斯掏出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
“明年啤酒节,你们一定要来慕尼黑,我请你们喝最烈的黑啤,看我们把啤酒桶敲开时的盛况!”
后厨的灯光暖融融的,中西餐具在桌上交错,红酒杯里的液体晃出细碎的光。
订单合同早已签好放在一旁,此刻没人再提工作,只有食物的香气和笑声在轧钢厂的角落里发酵——
原来生意场上的信任,有时不是靠冰冷的条款。
而是靠一碗热汤、一筷子家常菜,和那些藏在味道里的风土人情,悄悄搭起了桥。
送走汉斯一行,秦歌没歇口气,转身就往会议室走。
路过车间时扬声喊了句:“各车间主任,十分钟后开会!”。
从今晚起,两条生产线连轴转,加班费按三倍算,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敢吭声,车间主任们都攥紧了笔——这单生意关系着厂子的底气,更关系着每个人的饭碗。
“还有件事。”秦歌话锋一转,“汉斯答应让咱们派四个人去德国学习,三个月,学他们的特种钢工艺。”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我推荐老周师傅!”一车间主任率先开口,“他轧钢三十年,经验足,去了能学真东西!”
“凭啥让老师傅去?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三车间的年轻技术员急了。
“我觉得小张就合适,大学学的就是材料学!”
“要我说,得老带新!”有人提议,“老师傅掌方向,年轻人记技术,回来能更快上手。”
吵了半宿,最后秦歌一锤定音:“就按老带新的规矩来,每个车间先推荐人选,明早投票。
选上的人,回来后得把学到的东西写成手册,给全厂培训。
记住,这不是去‘镀金’,是去给厂子‘取经’,谁要是藏私,别怪我按厂规处理!”
消息传开,轧钢厂像被泼了盆热油,瞬间沸腾起来。
年轻工人攥着拳头往车间跑,琢磨着怎么在技术比拼里露一手;
老师傅们则聚在一块儿,讨论着该带哪些工具、记哪些参数,眼里的光比年轻人还亮。
可热闹里也藏着暗流。
青工小李蹲在厂门口的槐树下,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
这阵子厂子不忙,他跟媳妇在市场摆了个摊,卖厂里的下脚料做的小农具,一个月挣的比工资还多。
“要不……辞了?”他跟旁边的工友嘀咕。
“听说南边的厂里,计件工资,干得好一个月能拿四十块。”
工友没接话,他是厂里的老职工,袖口磨出了毛边。
却总把“轧钢厂”三个字挂在嘴边:“你懂啥?摆摊能摆一辈子?
咱厂现在接了国外的活儿,往后肯定越来越好。
你没瞧见?隔壁纺织厂的姑娘,找对象就认咱厂的工人,说这是铁饭碗,光荣!”
这话不假。厂区周边的媒婆最近快把门坎踏破了,一提是轧钢厂的正式工,姑娘家的彩礼都能少要一半。
可临时工们却坐不住了,有两个当天就递了辞职报告,说要去深圳“闯闯”;
还有人聚在角落,偷偷传着“南方遍地是黄金”的消息,眼睛里闪着不安分的光。
最让人意外的是许大茂。
他没掺和去德国学习的事,反倒趁着夜色,溜进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厂长,”他往李怀德手里塞了包刚买的“大前门”。
声音压得极低,“您看这特种钢的订单,量这么大,原材料采购这块……是不是能想想办法?”
李怀德抽着烟,眼皮都没抬:“啥意思?”
“您想啊,”许大茂搓着手笑,“咱找个相熟的矿场,多报点吨位,中间的差价……”
李怀德猛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了起来:
“你小子想啥呢?这是跟外国人的合同,出了岔子,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嘴上骂着,眼里却闪过一丝尤豫。
许大茂没再往下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他知道,这心思一旦动了,就象埋下的种子,迟早会发芽。
许大茂心里不服气,却不敢顶嘴。他知道李怀德贪,厂里发的福利他总多占一份。
车间里漂亮的女工他也没少惦记,但这人有个底线——天大的便宜不碰,会要命的钱不沾。
李怀德看着许大茂那副不甘心的模样,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就是小聪明,看见点利益就想扑上去,却掂量不清轻重。
他顿了顿,话里带了点模棱两可的意思:“厂里的事,按规矩办。至于别的……你自己掂量着来,别溅我一身血就行。”
许大茂眼睛一亮,听出了弦外之音——李怀德不掺和,但也不会拦着。
他连忙点头:“您放心,我有数!”
看着许大茂溜出去的背影,李怀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不少。
他心里打着算盘:许大茂要是真能捞着好处,少不了分他一份;
要是栽了,他立马带人“严查”,把自己摘干净,说不定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左右都是赚,何乐而不为?
只是他没瞧见,许大茂走出办公室时,嘴角勾起的那抹算计——
这老狐狸想坐收渔利?没那么容易,他已经托人打听了,给汉斯供货的特种钢,有个成分国内稀缺。
得从南方的小作坊调货,那里的老板说了,只要肯加价,不仅能供货,还能帮忙“调整”化验单……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新订单带来的热火朝天里,两双各怀鬼胎的眼睛,正盯着同一块肥肉。
而秦歌此刻正在技术科,和老师傅们讨论着去德国学习的人选,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浑然不知暗处已经有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