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独孤行背着李咏梅,脚步踩着莫名的节奏,在空中飞驰。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我这般了得?
一路上少女静得出奇,唯有书页翻动声在耳畔轻响。她双手捧着一册薄卷,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沉入字里行间。
独孤行侧首瞥见,忍不住打趣:“李姑娘,你瞧着很是爱看书啊。”
李咏梅噘嘴,不满之色溢于言表:“说了多少回,唤我咏梅。”
“呃……我们不算熟识吧。”少年讪笑。
他所言属实——记忆中唯余烂泥镇的孤寂与那场大雪。此后种种,皆成空白。
话音刚落,肩头忽然一阵刺痛。侧目看去,原是少女微启檀口,正轻轻咬着他肩膀。
独孤行一时发懵:“痛痛痛,你搞什么啊?”
李咏梅却不理会,齿尖未松,另一手已揪住他发丝。
“哎哟别拽!这头发还要见人呢!”少年几欲跳脚。正欲抱怨,忽瞥见少女绯红面颊上那份羞恼委屈,霎时明悟,当即闭嘴,任由她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咬劲方缓缓松去。
身后才幽幽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声音很小,却字字分明:“孤行,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独孤行那份遗失的记忆,并不妨碍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敏锐与洞察。他此刻才知道,眼前这位被自己唤作“李姑娘”的少女,当是对自己极重要之人。
与此同时,齐天山之巅,绝云观内灯火明亮。厚重檀香缭绕殿宇,映照两道身影。
主位上,道德生静坐如山,面色沉凝。案几铺展着百家书信。
“崔道生,请柬可皆已送达?”
“俱已送达。”崔道生答得简截。
道德生拂袖颔首:“甚好。接下来便静候大会之日,共商讨伐那妖人之策。”
此番道德生确欲联合百家共抗祸乱天下的陈姓妖人。那份居高临下的自负令他坚信,唯圣人可终结此乱世。
崔道生蹙眉,对苍生的忧虑终使他开口:“圣人,各国战乱……难道不能出手,设法调停么?”
道德生闻声回身。他凝视崔道生,不解与不悦令话音微扬:“崔道生,天下各国之隙已不可调和。究其根本,仍是那陈妖人幕后推波助澜。”
崔道生默然。
“而今齐国山河破碎。闻说庆国又与燕国交战。天下大乱,已是迟早之事。”道德生冷静剖析,其意图明确:唯有铲除陈尘此祸源,世间方得重归安宁。
崔道生眉峰微动,心知道德生决心难改。
道德生忽而转问:“听闻风雨楼魏懿衡已破十二境,晋入飞升境,此事可真?”
崔道生颔首:“确有其事。隋君赠其一罐龙气助其破境,如今已登飞升之境。”
“飞升……”道德生喃喃复诵,神色复杂,“如此,世间已有四人踏入此境。”
三圣凌驾众生的时代已然逝去。今时不再由圣人引领潮流。
“三圣独尊之世,终究落幕。天道不偏,盛极必衰。此后再无圣人统御天下之局,当是群雄并起,诸道争锋。”道德生缓缓叹息,“罢了,待此次大会后,便为魏懿衡另立‘剑圣’尊号罢。”
“那陈清扬?”崔道生微惑。他所指乃是昔日的剑圣。
“陈清扬?不过旧事而已。”
道德生淡漠话音中满是对弱者的漠视。在他看来,未达飞升境者,便失去在此世的话语之权。
另一边。
李咏梅仍伏在少年背上,身子微微前倾,手中书卷几乎翻烂,偶尔还在空中比划经络走向。
独孤行见她这般,无奈轻叹:“你啊,看这么久了,不能歇歇么?”
少女慵懒地伸了个腰,合上书本:“我又不累,歇什么?”
独孤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冥界的天永远没有晴朗之日,长时间待在这个死寂的地方,心情也开始变得忧郁起来。
“什么时候才到啊?”
“尚有两月路程。说来,孤行,你还记得二十八脉游龙诀如何运功吗?”
“忘了,不过凭身体的感觉,好像能摸索出个大概。便如我此刻所用轻功,其实也只依肢体记忆而行。”
独孤行亦觉无奈:“若有典籍参照就好了。”
“那你就别想了。”李咏梅翻了个白眼,“你师父当年就没给你书,倒是传了个运气口诀。你忘了?”
“等等,”少年一怔,“我何时有过师父?”
少女整个人凑近他耳畔,圆睁双眸:“连这也忘了?”
“呃……”少年神情窘迫,搔首不知如何作答。
李咏梅突然眼睛一亮,神色古怪:“忘记也好!”
“好?”独孤行满面茫然。
“自然好。”她单手叉腰理直气壮,“既然你什么都忘了,那我便是你师父,我来教你练游龙诀!”
少年险些失笑:“你会?”
“自然懂!”少女挺直腰背,“陈老头说过,我虽算半个泥胎,却也沾了点龙血,自然能修炼游龙诀。所以,我就记了几句心法口诀啦!”
“我看你是想当我师父,好随意差遣我。”
李咏梅心虚别过脸,随即吹起口哨佯作无事。
独孤行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罢了,懒得与你计较。”
少女却不依不饶:“孤行,返阳之后……你有何打算?”
独孤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深藏心底的恨意被火点燃:“自然是寻那道老头报仇。”
长风自远空拂来,二人之间蓦然静默。
良久。
小姑娘忽轻声呢喃:“难道……不想留在小镇过日子么?”
独孤行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目光锁住少女双眸。那澄澈眼眸中满是不解。
“我爹娘惨死……此仇难消,你叫过平凡日子?”
李咏梅沉默不语。她知晓此刻的独孤行一如初遇时那个男孩,心中仍存着最后一丝仇恨。那份恨意,恰是他活下去的凭依。
然而此番少女尊重了少年的抉择。
“孤行,若这是你选的路,便去吧。我会站在你这边。”
独孤行怔了一下,紧绷神色终是稍缓:“纵使你不支持,我也定会前往。说得好像有你点头我就能改主意一样。”
“噗嗤!”
少女忽掩唇轻笑,那清越笑声在冥界恍如春风拂面。
“你笑什么?”
“笑你跟当年一样憨啊!就如当年那样!”
独孤行的嘴角抽抽。
少女突然觉得,看来得饿他几年,方能变回从前那个独!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