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40,“坚盾”空间站中央调度广场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工业胶体,沉重而黏腻。戈顿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能量核心不规律的搏动声,混合着儿子卡伦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因激动而尖利的嗓音,以及台下数千同胞越来越统一的、带着愤怒与某种释放感的呼号。管理者提出的那份在他看来已做出不少让步的方案,被激进派代表,一个名叫索恩的年轻工程师,用近乎咆哮的方式逐条批驳为“充满算计的陷阱”和“拖延时间的废纸”。
“他们根本不懂!也不在乎!”索恩抢过卡伦的话筒,他眼眶深陷,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权力!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是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星老爷们,那些躺在‘荣耀’簿册上吸血的老家伙们,听见我们的声音,感受我们的力量!罢工!必须全面罢工!让这座空间站,让主星的每一盏灯,都因为我们指尖离开操控台而熄灭!这才是我们唯一能被‘看见’的方式!”
“罢工!全面罢工!”
“关掉能源核心!”
“停止维护!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坚盾’!”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工人也被这股狂热裹挟,举起了手臂。戈顿看到儿子卡伦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索恩和周围人群的情绪点燃,也跟着振臂高呼。戈顿的心沉了下去。他最初的、朴素的、为了死难工友讨个公道的诉求,在这股被精心引导和放大的洪流中,已经变了味。论坛里那些匿名“导师”的话语,此刻仿佛借由索恩之口,变成了现实——斗争必须彻底,妥协即是背叛。
“安静!”一声并不高昂,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生命体意识深处的沉喝响起。乔尼亚斯 的身影并未移动,但其磅礴而威严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抚平了广场上最狂暴的情绪浪头,让沸腾的声浪骤然一滞。那并非压制,而是一种更深厚、更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的彰显,提醒着所有人——u-40的基石,仍在俯瞰。
“诉求,已被听取。方案,已经提出。”乔尼亚斯的声音在每个人心中回荡,清晰而缓慢,“u-40的法则,建立在荣耀与责任之上,亦建立在沟通与秩序之上。罢工,是你们的权利。但关闭维系数千同胞生命保障系统的能源核心,是将诉求,变为对同袍生命的威胁。这,背离了荣耀,也触犯了底线。”
他的目光扫过索恩,扫过卡伦,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茫然、或愤怒的脸。“谈判,将继续。但任何试图危及空间站基本运转、威胁他人生命安全的行为,都将被视作对u-40整体的背叛,并将受到相应律法制裁。现在,选出你们真正的、负责任的代表,回到谈判桌前。给你们三个标准时。”
说完,乔尼亚斯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那沉重的压力感却留了下来。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划定红线。管理者们松了口气,而激进派则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更深的愤懑。
“他在威胁我们!”索恩压低声音,对周围的核心分子说道,眼中幽光闪烁,“看吧,所谓的守护者,最终还是会站在那些统治者一边!我们不能退缩!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能源核心不能关,但我们可以从次级系统开始,维生系统b区、货运港口的调度系统、主控计算机的冗余冷却……一点一点,让他们感受到疼痛!”
戈顿看着儿子被索恩和其他几个眼神狂热的年轻人围住,低声而快速地布置着,心中那不安的寒意越来越重。他挤过去,拉住卡伦的手臂:“儿子,别这样,这太危险了,乔尼亚斯大人已经说了……”
“父亲!”卡伦甩开他的手,眼中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你还不明白吗?不大声喊出来,不让他们痛,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改变!你想要的公道,靠乞求是得不到的!索恩说得对,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他转身加入了索恩的圈子,不再看戈顿。
戈顿僵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就在这时,他手腕上老旧的、用于接收工作安排和矿区安全通知的便携终端,屏幕突兀地闪烁了一下,跳出一条没有任何来源标识的文字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他们害怕的,正是你的力量。退缩,将失去一切。向前,你将定义新的规则。”
戈顿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四顾,广场上人群或激动或沮丧,无人注意他。这条信息,和“存在之思”论坛里某些最极端的、总在关键煽动节点出现的匿名帖子的语气,如出一辙。他们不仅在论坛里说,现在,信息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上。无孔不入,精准投放。
“心灵守望”小组的蓝族意念大师额头的晶体微微发光,对乔尼亚斯汇报道:“干扰源增强了,非常隐蔽,像是从多个预设的、无关紧要的民用终端中转,最终指向广场区域几个特定的旧型号个人设备。无法反向锁定最终源头,对方对u-40的通讯协议和硬件漏洞极其了解。另外,检测到广场人群的情绪波动中,有极微量、但性质异常统一的‘诱导性共鸣’残留,并非自然情绪发酵所能产生。有某种……东西,在暗中为这愤怒与对立的火焰,无声地鼓风。”
乔尼亚斯屹立如山的身影,在恒星的光芒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内部的裂痕,远比外部的强敌更难应付。掠光者,你们想要的,就是这样一步步,从内部将坚固的堡垒蚀空吗?
o-50,“灰烬平原”,狡狐马尔克藏身的山洞深处。
幽蓝色的、如同液态能量又似活体生物的“信息密匙”残余,在简陋的注射器内壁上残留着诡异的光晕。马尔克,不,“灰烬之牙”,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清醒”和“强大”过。世界在他“感知”中呈现出全新的面貌。那些行走在灰烬平原上的生命,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个行走的、散逸着不同颜色和强度的“情绪雾团”。
那个刚刚与凯姆尔人发生冲突、正骂骂咧咧收拾货摊的银河商人,身上翻腾着鲜艳的“愤怒”的红色和“贪婪”的暗黄色,像一锅煮沸的毒粥。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低声商议的、据说曾接受过光之战士帮助的异星旅者,身上笼罩着“忧虑”的灰蓝色和淡淡的、让他作呕的“希望”的浅金色。而更多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凯姆尔同胞,身上则是大片麻木的“灰白”,间或闪过“嫉妒”的幽绿或“猜疑”的暗紫。
“美妙……太美妙了……”马尔克低声笑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能“嗅”到这些情绪,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能量——混乱的、不稳定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力量”。掠光者大人没有骗他,这“密匙”赋予他的,是看穿世界虚伪表象的“真实之眼”。
“光之战士?纽带?希望?”他嗤笑,回忆着红凯那总想调解矛盾、令人烦躁的“正直”脸孔,以及对方身上那虽然不明显,但在他“新眼睛”里格外刺眼的、温暖的金色光晕——那是“信念”和“令人作呕的同情”。“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用美好的词汇编织牢笼,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而我,看到了真相。力量,才是唯一的真实。让自己舒坦,才是唯一的正义。”
他盘算着下一步。单纯的谣言和挑拨,发酵需要时间,而且那个烦人的欧布和暗处若隐若现的伽古拉,总在试图扑灭火焰。他需要一场更猛烈、更直接、更能撕裂伤口的事件,一场能让凯姆尔人与“外来者”之间那最后一点虚伪的容忍都彻底烧成灰烬的“献祭”。
他的目光,透过山洞缝隙,落在了平原边缘那个小小的、由几个种族共同维持的净水补给站上。那里是“灰烬平原”少数能稳定提供洁净水源的地方之一,管理者是一个老迈但公正的托比斯星人,雇佣了几个凯姆尔人帮忙。因为其重要性,平时少有争端,算是一片小小的、脆弱的和平绿洲。
“如果……那里被污染了呢?”马尔克眼中幽蓝的光芒闪烁,一个恶毒的计划迅速成形。“不是意外,是‘蓄意的、针对凯姆尔人的毒害’。只需要一点点从废弃矿区搞到的、能导致能量紊乱的辐射尘……找个机会撒进去。然后,让几个‘恰好’饮用后生病的凯姆尔同胞,去指控那个托比斯老头,和他背后的‘光之战士同盟’……冲突,不就来了吗?那些愤怒的、感觉自己被‘下毒’的同胞,会需要人来领导,来‘讨回公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净水站被愤怒的凯姆尔人砸毁,托比斯星人和他的异星雇员被驱赶甚至殴打,红凯和伽古拉疲于奔命,而更多中立的、观望的凯姆尔人心中那根名为“信任”的弦,彻底崩断的场景。而他将以“受害者同胞的代言人”、“反抗不公的勇士”身份,收割更多的支持,更强烈的情绪,以及……掠光者大人许诺的、更丰厚的奖赏。
他小心翼翼地从藏匿处取出一个用铅质外壳封好的小罐,里面是他之前从一处危险废矿偷偷收集的、高浓度放射性尘埃。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山洞外,远处一块风化的岩柱顶端,伽古拉 背风而立,蛇心剑杵在身旁,猩红的眼眸微眯,远远“望”着马尔克山洞的方向。他听不到马尔克的计划,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山洞里弥漫出来的、混合了膨胀的野心、残忍的愉悦以及某种“非人”冰冷感的污浊气息,正在变得更加浓烈,更加“活跃”。
“要动手了吗,小老鼠?”伽古拉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蛇心剑冰凉的剑柄,“让我看看,你能把你的同类,带到多深的沟壑里去。” 他像最有耐心的捕食者,等待着猎物自己将脖子伸进陷阱,也等待着……猎物背后,那条可能牵引着更大阴影的线,再次晃动。凯那个天真的家伙,还在试图用道理和情怀去粘合那些早已被猜忌和煽动锈蚀的裂痕,真是……无聊又无谓的坚持。不过,有他在明处吸引火力,自己这暗处的行动,倒是方便了不少。
平原的另一端,红凯 坐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看着远处再次不欢而散的两拨人,疲惫地压了压帽檐。他能用力量阻止暴力,却无法阻止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和越扎越深的隔阂。那个中立的凯姆尔老者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好像很多人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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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断了。不是慢慢磨损,而是被某种锋利而恶毒的东西,精准地、刻意地割断了。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空,弥漫着一种无形无质、却让人心烦意乱的“戾气”,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每一个人的判断,放大着每一丝摩擦。这和“凋零”带来的那种万物终将归于虚无的、宏大的绝望感不同,这是一种具体的、针对“关系”与“信任”本身的、慢性的毒药。
“伽古拉那家伙,肯定发现了什么。”红凯站起身,拍了拍披风上的灰烬。他决定不再被动地四处救火。他要主动去找那个“狡狐”,去会一会那个在暗处散播毒种的人。有些事,或许真的需要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才能解决。
光之国科学局绝密会议室的沉默,被情报官带来的关于qr-114星系“绝对”信标的惊人发现打破后,并未消散,反而凝结成了更为沉重、更为寒冷的坚冰。
“绝对一族”的古老信标,向包括“静寂花园”(逻辑黑洞所在地)、u-40、o-50等正被渗透区域发送定向加密信息,且其底层信号模式与掠光者高阶通讯存在微弱相似性……这个事实所暗示的可能性,让在场每一位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不再是分散的、孤立的危机,而可能是一张早已编织、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的不同节点。
“立即启动跨宇宙纪档案深度比对分析,”佐菲 的声音斩断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科学局、宇宙保安厅、情报中心,成立联合调查组,代号‘溯源’。我要知道‘绝对一族’在第三卷被击溃后,其残余势力的所有动向,任何与‘凋零’、‘信息操控’、‘概念武器’、‘虚无哲学’可能相关的理论、实验或接触记录,哪怕是最边缘的传说、最荒诞的禁忌知识,都不要放过!”
“是!”众人凛然应命。
“另外,”“定义者”补充道,光学镜锁定了全息影像中那个缓缓旋转的、令人心悸的“逻辑黑洞”,“对‘静寂花园’奇点的监控提升至最高等级。同时,启动‘逻辑注入过载’方向的前置理论研究。虽然风险极高,但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即‘逆熵之种’无法及时成型或应用——做好准备。我们需要一个理论上可行的‘炸弹’设计方案,哪怕它只是一个草图。”
“那‘外部定义锚定’方向呢?”希卡利 问,他更倾向于这个与“逆熵”本质更相近的方案,尽管它看起来更遥不可及。
“同步进行,”“涟漪”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波动,“我们需要对‘逆熵之种’的生长状态和‘定义’潜力,进行更精确的评估。以及……或许,我们需要尝试与那‘痕迹’进行更深入的……沟通。”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西藏遗迹监控小组的、标注为“极高异常、极低能量反应”的次级报告,被“涟漪”的附属处理器捕捉并提升了优先级。报告描述了“心源晶棺”内“心光之痕”与赛文维生系统之间,那次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奇异的能量“触碰”与共振,以及“逆熵之种”随之产生的、同样短暂的定义效能峰值。
更令人惊异的是,几乎同一时刻,远在“静寂花园”外围的探测器,记录到了“逻辑黑洞”信息背景中一次难以解释的、频谱特异的微弱扰动。两次事件相隔无数光年,时间戳近乎完美重合,且扰动频谱与“逆熵之种”的波动峰存在非因果的数学关联。
“这是……”“涟漪”将这两组数据和关联分析投射到主屏幕上。
短暂的寂静后,“定义者”的光学镜骤然亮起:“即时共鸣?超距扰动?不,这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能量或信息传递……这更像是……某种基于更高维‘定义’或‘关联’层面的同步性现象。早田队员的‘痕’、赛文长官的‘种’,与那个‘逻辑黑洞’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超越时空的深层联系。‘逆熵之种’的‘定义’特性,或许天然就对这类‘逻辑奇点’具有某种……干涉潜能?”
这个发现,如同在绝对黑暗的迷宫中发现了一缕来自未知方向、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流。它没有提供直接的路径,却证明了“此路并非完全不通”。
“加强对遗迹的监控,尤其是‘心光之痕’的任何细微变化,”“定义者”快速下令,“同时,重新调整对‘逻辑黑洞’的扫描参数,尝试捕捉任何可能与‘逆熵’或高维秩序定义相关的、此前被我们忽略的‘背景谐波’。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这个猜想。”
希望的火星,在绝望的深潭边缘,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而,现实危机的雷霆从不给人喘息之机。就在联合调查组刚刚启动,对“逻辑黑洞”和“逆熵之种”的新观测方案还在部署时,来自宇宙保安厅的两条紧急通讯,如同两道裂空的闪电,几乎同时劈进了会议室。
“u-40急电!‘坚盾’空间站谈判彻底破裂!激进派首领索恩及其追随者,已于三十分前开始实施渐进式瘫痪罢工!首批目标为次级维生系统b区环流泵站、货运港第三调度塔、主控计算机三号冗余冷却机组!空间站部分区域已出现环境指标波动!乔尼亚斯奥特曼已介入,暂时控制关键节点,但罢工方态度强硬,宣称不满足全部要求将继续扩大瘫痪范围,并威胁将波及核心能源区!空间站内部对立情绪持续升温,冲突风险极高!”
“o-50急电!‘灰烬平原’局势急剧恶化!约两标准时前,平原公共净水补给站发生恶性投毒事件!至少七名凯姆尔人饮用后出现严重能量紊乱症状,其中两人危殆!现场发现指向性明显的凯姆尔激进派标志,以及微量放射性尘埃残留。激进派‘灰烬之牙’首领马尔克公开指控净水站管理者——一名托比斯星人——受光之战士指使,蓄意毒害凯姆尔同胞,并煽动‘以血还血’!大批被激怒的凯姆尔人正聚集,目标直指净水站及周边非凯姆尔籍商户、旅者驻地!欧布奥特曼正在现场试图隔离双方,但人群情绪失控,局面濒临暴乱边缘!伽古拉奥特曼行踪不明!”
报告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带着冰冷的焦灼。
内部的裂隙,在外部阴影的催化和恶意的浇灌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大、崩解,即将化为吞噬秩序的流血伤口。而遥远的遗迹深处,那维系着渺茫希望的微弱“痕迹”与稚嫩“种子”,仍在无尽的静滞中,进行着无人能解的、跨越虚空的低语。
风暴,已不是将至。
而是,正在每一道裂隙中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