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方宇周身的时间之水泛起细微的涟漪，他清晰地感知到，身侧老妪的生机正如同被抽丝剥茧般，一缕缕渗入水中，化作温润的流光。
而与之相对的，一股陌生却磅礴的生机，正顺着水流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那生机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鲜活，在他体内冲撞游走。
骤然间，一股刺骨的凝滞感席卷全身。
方宇的骨骼咔咔作响，血肉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揉捏重塑，连神魂都似被浸泡在温水中，泛起层层酥麻的暖意。
他艰难地低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佝偻着脊背、皮肤干瘪如老树皮的老妪，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
松弛的皮肉迅速变得莹润紧致，花白的发丝褪去霜雪之色，化作泼墨般的乌发垂落腰际，佝偻的腰背缓缓挺直，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
不过瞬息，老妪便化作一位容貌绝世的女子，眉眼间却残留着一丝岁月镌刻的沧桑。
可她与方宇一般，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河底，四肢百骸动弹不得，唯有流转的眼波，透着几分茫然与惊骇。
女子体内逸散的生命之力，如同奔涌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方宇的经脉，又汇入他周身缭绕的水珠之中。
那些原本浑浊的水珠，渐渐变得澄澈透亮，内里更是浮现出他年少时的模样——眉眼清朗，身形挺拔，浑身洋溢着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随着生机的不断充盈，方宇的身体开始缓缓上浮，一路飘升，一路贪婪地汲取着水中的磅礴之力，每一缕力量入体，都让他的神魂愈发凝练，肉身愈发强悍。
不过须臾，他便浮至水面，猛地将头探出。
霎时间，弥散在空气里的时间之力如清风拂面，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那股通透舒畅的感觉，险些让他喟叹出声。
积压在体内的滞涩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灵动。
方宇足尖轻点，身形如鸿毛般稳稳立于水面之上。
他抬眼望向远方，只见广袤的河面之上，影影绰绰立着无数身影。
这些人或静立凝神，双目微阖；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皆是在潜心体悟那时间之水蕴含的玄妙道韵。
河风拂过，卷起层层水浪，浪涛中裹挟着的时间之力，在他们周身萦绕不散。
人群中，不时有人周身灵光一闪，周身的气息陡然暴涨。
随即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滴剔透的时间之水，重新融入大河之中。
这般沉入又浮起的往复，不知历经了多少次，那人周身便会萦绕起一层迷蒙的雾气，雾气中流淌着淡淡的岁月痕迹，正是炼化后的时间之水本源之力。
可方宇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时间之河尽头那扇氤氲着霞光的门扉上——那是此界的出口，门扉之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流光溢彩，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只是自方宇浮上水面起，便从未见有人能踏足那扇门分毫，无数修行者穷尽毕生之力，也只能在门前徘徊，不得其门而入。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声粗犷的暴喝，打破了河面上的宁静。
一名虬须倒竖的大汉，目露赤红，显然是被长久的凝滞折磨得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甩开周身的水雾，大步朝着彼岸冲去，周身的灵力激荡，竟在水面上踏出一串清晰的脚印。
就在他的脚掌堪堪触及彼岸土地的刹那，平静的河面陡然炸开。
巨浪滔天，水声震耳欲聋，一条遮天蔽日的巨龙破浪而出。
那龙鳞甲森然，宛如玄铁铸就，一双铜铃大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巨大的龙爪划破空气，带起凌厉的劲风。
它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如雪白的利刃，朝着大汉狠狠咬下。
只听“咔哧”一声脆响，那大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躯便被巨龙咬得崩解，化作漫天水雾，重新落回时间之河，连一丝神魂碎片都未曾留下。
巨龙甩动着狰狞的长尾，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声浪滚滚，掀起层层巨浪，震得河面上的修行者们气血翻涌，纷纷色变。
随即，它摆尾钻入水中，河面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出现过，只余下满场倒抽冷气的死寂，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
方宇见状，也学着众人的模样，盘膝端坐于水面之上，凝神参悟这时间之河的水之奥义。
在他的眼中，周遭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那些同他一般静坐修行的身影，周身都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时间之力，他们的脸庞、四肢、乃至身躯，竟都是由无数滴水珠凝聚而成，在时光的流转中忽明忽暗，变幻不定。
可当方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时，却感受不到分毫异样，掌心肌肤纹路清晰，与寻常无异，仿佛他是游离于这时间之河规则之外的存在。
就在这时，又有丝丝缕缕的生命之气，如同游丝般飘荡而来。
这一次，气息绝非来自那名老妪，而是方才被巨龙吞噬的虬须大汉，他残存的时间之力与生命本源，正漫无目的地在河面之上飘散。
方宇侧目望向身侧的其他修行者，他们皆是神色如常，显然并未察觉到这股气息的存在。
下一刻，那些飘散的生命之力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争先恐后地朝着方宇的身体涌来。
力量入体的瞬间，方宇只觉四肢百骸都充斥着一股雄浑的气息，肉身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愈发强悍凝练。
就在方宇沉浸于力量增长的喜悦中时，河面上又有异动。
数名修行者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缓缓起身朝着那扇巨门走去。
他们每个人都身披坚甲，手中紧握着刀剑利器，周身灵力涌动，做好了万全的防护。
可就在他们的脚掌堪堪踏上巨门前的第一级台阶时，异变陡生。
方才那头潜藏于河底的巨龙，竟再次破浪而出，这一次它并未显露狰狞本体，而是化作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巨大长刀，裹挟着开天辟地之势，朝着几人狠狠斩落。
那些修行者大惊失色，急忙挥起手中兵器抵挡。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刀剑相触的瞬间，他们的防御便如纸糊般碎裂开来，强横的力量径直撞在他们身上，身躯瞬间被击得粉碎，化作漫天水雾洒落河面。
方宇静坐于原地，源源不断地吸纳着那些消散的修行者残留的生命之力与时间本源，肉身与神魂都在飞速精进。
经此一役，河面上其余的修行者皆是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生出半分闯门的念头。
方宇便这般在时间之河上，静静修炼了两三年时光。
一日，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一道身影从水下缓缓冒头。
方宇睁眼望去，竟是那名早已褪去老妪皮囊，化作年轻女子的存在。
她破水而出，轻盈地踏上水面，目光扫过周遭，最终落在了方宇的身上。
当看清方宇的模样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迈步走了过来，在方宇身侧盘膝坐下。
她凝神感知片刻，清晰地察觉到方宇身上，竟萦绕着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
方宇也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便再度闭目，沉浸于修行之中。
就这样，方宇一边吸纳着弥散在空气里的丝丝生命之力，一边牵引着时间之河中奔腾的时间本源，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流转，化作滋养肉身与神魂的磅礴能量。
他的意识沉浸在玄妙的悟道状态里，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唯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在耳畔若有若无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灵光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水散而无力。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却如惊雷般在他的识海中轰然作响。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死死盯住身下的时间之河，只见河水奔腾不息，可若是掬起一捧，任凭其从指缝间流散，便再无半分力量可言。
那些修行者执着于化水入河，执着于硬闯那扇巨门，却偏偏忽略了这最浅显的道理——时间之水的力量，从来都不在于个体的散逸，而在于百川归海的磅礴汇聚。
方宇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股无形的吸力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周遭的时间之力仿佛受到了召唤，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飘散，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微的水流，朝着他的掌心汇聚而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这些力量凝聚在一起时，一股远比之前吸纳的散逸之力更为强悍的威压，正在他的掌心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