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腹中的胎儿已满三月,本应是稳当之时。然而这几日她总是莫名疲惫,下腹坠胀难忍,今天早晨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苏禾赶到时,大夫刚走,只说是动了胎气,开了几副安胎药便罢。
可苏禾心中却隐隐不安。
她二话不说上前,指尖轻轻搭上小桃的腕脉。
“主子,您这么忙还过来我没事的,大夫说了,按时服药就好。”
苏禾凝神细听脉象,一边低声问:
“这是头一胎,必须谨慎。
按理过了三个月不该如此,你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了?”
小桃笑得有些勉强:
“也就是调度些江南的人手资源,平日做惯了的,不累的。”
她说得轻松,可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明明没有格外辛苦,这身子却像被什么拖着往下坠,一天比一天沉重。
苏禾正要收手,忽然指尖一颤——
不对。
她神色骤凛,抬手止住小桃的话,重新凝神诊脉。
这一次,她两只手交替按探,寸关尺三处反复细察,甚至轻轻掀开被褥,以手轻触小桃腹部按压感知。
“祖宗,不是只说动了胎气吗?您查得这么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霍三急步上前,话音未落,小桃突然一声痛呼,整个人蜷缩起来:
“啊——肚子好痛”
苏禾一把掀开锦被,血色已透过裙裳渗了出来,刺目惊心。
“银针!”
霍三惊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还是门外侍立的丫鬟反应快,转身就冲向药箱。
而就在这一刹那,苏禾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陌生的气味来自霍三身上。
她心头警铃大作,厉声喝道:
“大哥出去!”
霍三还没回神。
“出去!立刻!马上!”
这一声喝得凌厉,旁人连拉带劝才将霍三带离床边。
房门关上的瞬间,小桃的呻吟竟真的弱了几分,可身下的血却仍在蔓延,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苏禾指尖冰凉。她从没想过小桃这一胎会凶险至此若她今日没来
不敢再想。
整整半个时辰,银针起落,药气蒸腾,苏禾额前渗出细密的汗,小桃身下的血色才渐渐转淡、止住。
而小桃整个人早已虚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连呼吸都微弱。
苏禾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今日这血流得诡异又凶猛,绝非寻常动胎气。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一次次冲击着这脆弱的胎元。
她俯身,在小桃耳边一字一句低语:
“你中毒了。”
小桃瞳孔骤缩,浑身轻颤。
苏禾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稳如磐石:
“放心,有我在,定护你们母子平安。”
待小桃情绪稍稳,苏禾才沉声问:
“这几日,你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东西?吃穿用度,有无经他人之手?”
小桃虚弱摇头:
“我进出只在绣坊和府中,饮食全是心腹特意备的,连在外喝水都用自带的水囊”
是了,小桃跟着她多年,防备之心早已刻入习惯。
那毒从何而来?
“来人,扶大管家去我院中,仔细些。”
婆子们轻手轻脚上前,苏禾起身朝外走,正迎上想进屋的霍三。
她伸手一拦,两人衣袖相触——那股气味又一次飘来,极淡,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等等。”
苏禾猛地抓住霍三的手腕,三指直接扣上他的脉门。
脉象滑而沉滞,隐有涩意,如细沙渗流,表面不显,底下却暗涡涌动。
苏禾脸色瞬间变了。
“大哥,你不能再见小桃。”
霍三愣住了:
“什么?我没事啊,桃子她到底”
“你再靠近她,别说桃子,就连’小桃子’也保不住!”
霍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是他竟是他身上带着毒?
“我?我中毒了?什么毒?!”
霍三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
苏禾的眼神已说明一切——毒源就在他身上。
“你现在立刻去沐浴更衣。
记住,穿旁人未穿过的衣裳,你身上所有衣物一概不许再碰。
还有”
她盯着霍三的发髻,声音冷得刺骨:
“头发——用最普通的皂角,反复搓洗,一丝香气都别留,给我彻彻底底地洗干净!”
如此严苛的指令,让霍三浑身发麻。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禾抬手,指尖轻轻搭上自己的脉搏。
片刻后,她缓缓闭眼。
果然她也沾染了。
好阴毒的手段。
若非小桃怀有身孕,反应格外敏锐,这府中所有与大哥日常接触的人——包括两个孩子——恐怕都已无声无息地坠入网中。
她倏地睁眼:
“去把两个小主子带来!”
单简亲自将孩子领来。
苏禾仔细诊过,幸好两个孩子平日多由霍一教导,与霍三接触不多,脉象并无大碍。
反倒是单简与她一样,已染上极轻微的毒迹。
单简面色凝重:
“能想到从霍三身上下手,此人对我们府中往来、亲近关系,怕是了若指掌。”
“你想到谁了?”
苏禾沉默片刻:
“想害我的,无非魏宸,但”
“但不是他。”单简断然否定。
苏禾抬眼看他:“如此肯定?”
“这般手段,细腻如针,步步为营更像女子所为。”
女子?
苏禾心头骤然一凛,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蒋丽华。”
单简缓缓点头:
“宫中密报,皇帝近日与她数次闭门密谈。
看来是她出手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的一条毒蛇。”
苏禾冷笑,指尖却微微发凉。
“这毒,可严重?”
“眼下尚不致命,但若持续浸染,不出半月,必会深入脏腑,药石难救。
大哥应是中毒最深,只是他习武之人体魄强健,才至今未显。我现在只好奇——”
她眸光转厉:
“毒,到底被她下在了何处。
大哥并非不谨慎之人。”
正说着,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三回来了——快得出乎意料。
而当苏禾与单简抬头看去时,两人皆是一震。
霍三竟将满头发丝剃得干干净净,一颗光亮的头颅在灯下格外醒目。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乌黑的头发,脸上混杂着焦躁与决绝。
“快查!”他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看我身上到底哪儿被动了手脚——头发我都剃了,总该安全了吧?”
苏禾看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毒若真在发间,剃去便是斩草除根。
可若不在
她缓步上前,目光如刃,一寸寸扫过霍三的衣衫、双手、乃至耳后。
暗处的交锋从未停止,而这一次,对手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的确是头发”
这手段,真是阴狠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