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岗的传令兵冲进主营时,天边刚泛出灰白。他浑身是汗,甲叶散乱,声音劈得厉害:“东线谷口……三队异族轻骑突入,已破前哨两层防线!”
陈无涯正坐在案前翻看昨夜布防图,闻言抬眼,指尖在“错阵”第三节点上一顿。那处本应埋有铜铃箭,可传令兵报的路线,恰恰绕开了所有预警点。
“他们走的是斜坡夹道。”传令兵喘着气,“火油罐区外那条废弃水渠——我们没设伏。”
陈无涯缓缓合上图纸。昨晚他刚换过信号口令,三名可疑传令兵中,姓李的那个曾接触过副本记录。时间、路径、漏洞,全都咬得严丝合缝。
“不是巧合。”他站起身,抓起腰间行囊就往外走,“是有人把阵法节奏喂给了他们。”
白芷已在帐外候着,软剑已出鞘半寸,目光扫过传令兵的脸。她没说话,但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东线前线,烟尘未散。两名守将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一人左臂焦黑,另一人额头缠着血布,还在低声喊着“列阵”。前营地面残留着火油烧过的黑斑,几根折断的长矛插在土里,像被硬生生掀翻的栅栏。
陈无涯踩过焦土,走到阵枢台前。这是一座由七块石板拼成的圆形平台,中央嵌着一块青铜盘,上面刻着错综复杂的纹路——那是“错阵”的核心,靠真气流转驱动机关变化。此刻盘面微颤,却无光亮。
“刚才那一波冲击,让主阵眼提前触发了切换。”一名阵法师低声汇报,“可敌军像是算准了间隙,正好卡在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时候冲进来。”
陈无涯蹲下身,手指抚过青铜盘边缘一道细裂痕。这不是外力所致,而是内部真气逆行造成的崩损。
“他们在反推阵理。”他低声道,“不是靠蛮力破阵,是顺着我们的节奏,找出了死点。”
白芷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应对?”
“让他们以为阵要塌。”他站起身,解开外袍,“但我得先让它真塌一半。”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踏上了阵枢台。双掌贴上青铜盘,闭目凝神。体内残缺心法开始倒转,经脉如被砂石刮过,但他强撑着没有退缩。错练通神系统在他脑中嗡鸣,提示音接连不断:
刹那间,整座阵枢剧烈震颤。七块石板同时下沉半寸,原本隐匿于地下的铜管喷出淡青色雾气,那是阵法紊乱时释放的残余真气。远处山坡上的异族骑兵明显一滞,为首的挥刀下令,队伍暂缓推进。
“现在。”陈无涯睁开眼,声音沙哑,“让白芷带人从北侧林道压上去,逼他们分兵。其余各部,原地不动,等我信号。”
白芷一点头,身形已掠出十丈。她没回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陈无涯重新将掌心压回青铜盘。这一次,他不再压制错劲的暴烈,反而主动引导它冲击主阵眼。剧痛从手腕直窜肩胛,喉头一甜,他咬牙咽下。
【检测到外部能量共振——敌方存在阵法共鸣者】
【警告:持续对抗可能导致经脉撕裂】
他没理会。错劲如洪水般涌入阵枢,原本规则运转的纹路开始扭曲,某些节点甚至逆向旋转。整个“错阵”看上去像是即将崩溃,实则因系统的强行修正,生成了一道无法预测的力场波动。
片刻后,东线传来轰然巨响。三十余名冲入谷口的异族骑兵突然失控,战马前蹄跪地, riders 被甩飞出去。有人撞上岩壁,有人滚落沟壑。那道无形的波动扫过之后,战场竟安静了一瞬。
“撤了。”陈无涯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石台才没倒下。
传令兵立刻奔向前线确认战况。不到半盏茶功夫,捷报传来:敌军退兵,丢下十七具尸体,未再组织第二波进攻。
主营校场,晨光已铺满地面。陈无涯坐在高台边缘,手里拿着一段烧焦的竹简——那是墨风留下的影像机关,能还原战斗片段。他连放三遍,画面定格在敌军冲锋的瞬间。
“你看这里。”他指着竹简上的一处光影,“他们的马蹄落地频率,和我们更换信号灯的时间完全同步。每一次黄绿叠现,他们就往前压十步。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听,也在记。”
白芷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所以昨晚的假令,不只是泄露了部署,还暴露了我们的节奏?”
“不止。”他摇头,“他们现在知道,我们用声音、光亮、甚至脚步声来协调阵法。只要摸清规律,就能预判下一步。”
台下已有将领聚集。有人低声议论,说“错阵不可靠”,有人提议恢复旧防。一名老校尉当众道:“参军,咱们练了半月的新阵,就这么被人穿了个洞,将士们心里没底啊。”
陈无涯没反驳。他起身走到台前,将竹简往地上一摔,发出清脆一响。
“没错,阵破了。”他说,“可你们知道最危险的是什么吗?不是敌人冲进来,是我们自己开始怀疑这套打法。”
他环视众人:“他们能破阵,是因为我们还不够‘错’。还在按常理设防,还在用固定节奏指挥。可‘错阵’的根本,就是让人看不懂。看不懂才会怕,怕了就不敢进。”
他转身,从案上取来炭笔,在背后的石板上写下三个字:错频、错位、错时。
“从今天起,信号不再定时更换,而是在任意时刻突变;阵眼位置每日轮换,不再固定七处;出击时机也不再统一号令,由各部自行判断。我要让敌人就算听到了声音,也猜不出下一步是什么。”
台下渐渐安静。有人低头思索,有人眼神发亮。
白芷看着他写的字,忽然问:“你刚才强行逆运心法,伤得不轻吧?”
他笑了笑,没答。只是伸手抹了把嘴角,指腹沾上一抹暗红。
她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先吃药。”
他接过,没打开,只攥在手里。目光仍落在石板上那三个字。
“今晚就开始演练。”他说,“我要让每一个士兵都学会——什么叫‘不按规矩出牌’。”
白芷没再劝。她知道他不会停。这场仗还没打,但真正的较量,早已不在刀锋之上。
她转身走向训练区,准备召集骨干。,听见他在后面说:
“对了,把北岗排水沟那条线再查一遍。火油的事……他们不该知道旧渠不能用。”
她顿住脚。
“除非,”他的声音很轻,“内鬼已经不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了,而在阵法本身里扎了根。”
白芷回身看他。他正低头盯着手中炭笔,笔尖咔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