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断了那截,还握在陈无涯指间。他低头看着掌心裂开的细纹,血丝顺着虎口渗进笔杆缝隙里,没松手。
白芷站在三步外,没有再往前。她刚才听见他说“阵法本身里扎了根”,声音轻得像自语,却让她脚步钉在原地。此刻风从东线吹来,带着焦土味和昨夜残余的铁锈气,但她只盯着他那只手——握得太紧,青筋浮起,像是要把断笔和伤痕一起捏碎。
“你真打算用错劲去碰阵枢?”她终于开口。
他抬起眼,嘴角干裂,笑了一下:“已经碰过了。”
话音落,人已起身,朝东线阵枢台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上,像是刻意避开那些完整的平面。白芷跟上去,不出声,手按在剑柄侧面,随时能拔。
阵枢台边缘的青铜盘还在微微震颤,表面裂痕比昨夜多出数道,像蛛网蔓延至底座。七块石板中有一块明显下沉,边缘翘起半寸,踩上去会发出空响。陈无涯蹲下,将掌心贴在盘面裂缝处,闭眼。
一股灼流从丹田窜出,沿脊背倒行而上,直冲脑后玉枕穴。他肩头一抖,没退开,反而加重掌压。青铜盘嗡鸣一声,裂纹中竟泛起淡金色光丝,如活物般游走一圈,随即隐没。
“你在逼它回应。”白芷低声道。
“不是逼。”他睁开眼,“是让它习惯乱。”
他收回手,指尖带出一道金红交织的细线,悬在空中两息才散。那是错劲与阵法残气交融后的痕迹,不属于任何一门正统武学。
“刚才那一瞬,我感觉到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掌,“错劲打乱节奏时,阵眼产生了非周期性波动。敌人看不懂,我们自己也没法控。但如果能把这种‘失控’变成一种发力方式呢?不是修复阵法,而是让所有人的招式都跟着它‘错’起来。”
白芷皱眉:“你要把整个战法体系变成不可预测的状态?”
“对。”他站直身体,“正劲有章可循,错劲无规可依。他们靠听声辨位,识光判令,那我们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可偏偏又能走通。”
她说不出反对的话。昨夜敌骑精准卡在阵眼切换间隙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如果敌人已经学会预判规律,唯一的破局点,就是彻底打破规律。
“怎么练?”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他走向训练场中央的木桩区,“顺劲发力,人人会。逆行倒冲,九成会吐血。所以第一步,不是直接运错劲,而是让身体记住‘不该这么动’的感觉。”
他捡起一根竹剑,在地上划出三段线。
“第一段,正常演一遍招式,定型。第二段,空手模拟错劲轨迹,意到力不到。第三段,我亲自引一次真实错劲入脉——只一次,多了撑不住。”
说完,他看向她:“谁先来?”
没人应声。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白芷上前一步:“我。”
陈无涯点头,示意她站定。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七尺。她深吸一口气,先完整使出青锋剑派基础十三式中的“流云斩”,动作干净利落,剑锋划弧完美。
“第二段。”他说。
她收剑,闭目,双手虚划,重现刚才的轨迹,但刻意扭曲最后半寸——手腕内旋改为外拧,肩肘提前下沉。这是错劲发力的关键节点,违背人体惯性,做起来像在对抗自己的肌肉记忆。
“第三段。”他靠近,右掌贴上她左肩井穴。
刹那间,一股异样热流冲入经脉,不是沿着常规路线走,而是从肩头炸开,斜穿肋下,直冲掌心。她闷哼一声,膝盖微弯,硬挺住没跪。
“别压。”他低声说,“让它撕。”
她咬牙,任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手指剧颤,忽然抬手一挥——
软剑脱鞘而出,未及出招,剑尖已在空中划出一道反向弧线,如蛇尾回扫,啪地一声脆响,抽断三丈外一根粗木桩的绑绳。木条崩飞,砸在地上。
全场静了一瞬。
“看到了吗?”陈无涯提高声音,“不是更强,不是更快,是‘不一样’。敌人防的是你该怎么出剑,可你偏不按理出牌——这一剑,本该向前,你偏往回折;本该上挑,你偏下压。错劲不是蛮力,是让对手的预判全部落空。”
有人小声嘀咕:“可这……太伤身了吧?”
“当然伤。”陈无涯转过身,“错劲逆行,等于拿刀割自己经脉。所以我才分三段走。前两段练的是‘形’与‘意’,最后一段才借我的劲打通关窍。每天只能试一次,练完必须静坐调息半个时辰。”
他点出十名骨干:“你们先来。其他人围观,记动作,看节点。”
接下来两个时辰,训练场上不断响起闷哼与倒地声。三人中途呕血退出,五人勉强完成全程,仅有两人能在引导后打出类似白芷那种反常剑势。
但效果已现端倪。
一名使长枪的校尉,在错劲贯体后突刺,枪尖未到,劲风已把靶子掀翻——那是逆劲反弹的结果,完全违背发力常识。
另一名刀客,则是在收刀瞬间骤然变向,刀背横拍敌影,打出一段诡异的滞空弧线。
陈无涯坐在阵枢台边缘记录,每有人成功,就在竹简上画一道标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冰凉,但眼神清明。
午时过后,第一批受训者集结成组,开始演练合击。
信号灯不再定时闪烁,鼓声断续无律,有时三连击后突然停顿,有时单响之后狂擂十下。各部不再等待统一号令,而是根据临场判断出击。
白芷带队演练防守反击。敌影刚现,她不迎不退,反而侧身滑步,软剑垂地,待对方逼近刹那,错劲骤发,剑锋如蛇折突刺,直破刀势死角。身后四人同步变向,或震步突进,或卸力反弹,阵型看似散乱,实则互为支撑。
一次对抗演练结束,七人小组毫发无损,对面八人全被判定“阵亡”。
傍晚,西线传来警讯:三名异族斥候越界袭扰,目标仍是火油区旧渠。
陈无涯下令启用新令。
信号灯忽明忽灭,毫无规律。鼓声时断时续,有时响一下就停,有时密集如雨。各营依训练模式自行应对。
白芷率队迎击。
敌骑冲来,她不按常规列阵拦截,反而带人散开,错落分布于坡道两侧。待骑兵进入射程,她猛然踏地,错劲爆发,身形如被弹出,瞬间切入敌阵侧翼。软剑逆旋上挑,不取人首,专斩马腿缰绳。
其余队员亦施改良招式。一人以错劲震步突进,抢入刀圈内围,反手一肘撞开敌人胸口护甲;另一人则用逆劲卸力,接住劈砍长刀,顺势一带,将对手甩下马背。
战斗不过片刻,三名斥候尽数落马,其中两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被俘。结盟军无一伤亡。
战后清点,死者皆死于非典型创伤:颈骨扭曲断裂、肋骨由内爆裂、手腕呈反关节折断——都不是寻常搏杀所致。
消息传回主营,训练场上的士兵自发停下动作,望向指挥台。
陈无涯仍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断了的炭笔。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所有人重新投入演练。
夜色渐浓,营地灯火通明。士兵们反复练习错劲导引与随机出击,动作从生涩到流畅,眼神从犹豫到坚定。
白芷走回他身边,肩甲上有道新刮痕,呼吸略重。
“他们开始信了。”她说。
他点点头,把断笔扔进火盆。火焰猛地一跳,烧出几点星火。
“还不够。”他站起身,望向训练场上奔走的身影,“现在只是少数人会用。我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在混乱中打出正确的一击——哪怕那‘正确’,看起来像个错误。”
她看着他侧脸,忽然问:“你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什么。
“疼。”他说,“但疼着,才能知道劲走到了哪。”
她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那片在错乱节奏中逐渐凝聚的战场。
远处,一名新兵在尝试错劲引导时踉跄跌倒,手掌擦过砂石,渗出血迹。他没喊痛,爬起来,重新摆好姿势,等着下一轮指令。
火盆里的灰烬飘起,落在陈无涯肩头,像一片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