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猛然一翻,五指收拢成拳。
高台之下,东线伏兵立刻压低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暗灯在山石间无声传递,三组方位信号接连亮起又熄灭,如同夜风掠过草尖,不留痕迹。
陈无涯没再下令。
他知道,现在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西线火势还在蔓延,浓烟滚滚,鼓声如雷,喊杀声一波接一波,仿佛敌军主力已冲破防线。几名校尉站在高台边缘,目光频频扫向东岭,脚步微微挪动,显出几分焦躁。
“陈兄,”一名副将忍不住开口,“西线守军已退至第二道壕沟,火油罐接连炸开,若再不增援——”
“他们不会破。”陈无涯打断,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嵌进空气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三天的每一次袭扰——火起、鼓响、人影闪动,然后退散。节奏太准了,准得不像实战,倒像是刻意排演。真正的突袭不该有这么多声响,尤其是当对手知道你已换阵之后。
而今晚,敌人偏偏在他刚下令“按原部署不动”的时候发动。
太巧了。
巧得反常。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东线山壁上。那里黑得彻底,连火把都没点一支。可正因如此,才更不对劲。寻常斥候探路,必带光源;敢徒手攀绝壁的,只有死士,且是冲着制高点来的精锐。
“他们在赌我们会被西边牵住。”他低声说。
白芷站他身侧,剑未出鞘,但手已搭在剑柄上。她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无涯抬手,令旗轻晃两下。
传令兵立刻俯身听命。
“左翼滚木松绑,准备推落;中路礌石解索,等我号令;右翼弓手——专射第三队火把持者,先灭光。”
传令兵愣了一下:“可那队还没动……”
“正因为没动,才是关键。”陈无涯盯着山脊线,“他们藏得最深,动作最慢,说明是后备策应。只要他们的火把一灭,其他两队就会迟疑。”
话音落,传令兵飞奔而去。
高台重归寂静。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一丝湿土的气息。陈无涯靠在石栏上,指尖微微发麻。白天强行逆转心法留下的伤还没好,此刻真气运转略显滞涩,但他不敢调息太久。战场上的每一息,都是生死之差。
远处,西线火光映红半边天,可陈无涯一眼看出端倪——火焰跳得太高,油料烧得太急。真正要攻营的人,不会浪费火油在空地上。
那是演给人看的戏。
而真正的杀招,正在黑暗里爬行。
东线山壁,第三队敌兵已攀至半腰。领头者手中火把微弱,只照亮脚下寸土。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贯穿火把与持者手腕之间,火把坠落,瞬间熄灭。
其余两队几乎同时停顿。
第一队本已接近岭脊,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同伴方向。
就是这一刹那。
“推!”陈无涯低喝。
左翼滚木轰然砸下,粗大的原木裹着碎石滚落断崖,正中断道窄口。前段敌兵来不及反应,被直接撞落深渊;后段被困在陡坡,进退不得。
第二队统领怒吼一声,挥手示意加速攀爬。
可还没等他们稳住阵脚,中路礌石已齐齐松绑,数十块巨石顺着山坡滚落,轰鸣如雷。残敌阵型大乱,有人被砸中肩背,惨叫着滑下山壁;有人慌忙躲避,踩空坠落。
白芷抽出软剑,身影一闪,已跃下高台。
她没走正道,而是贴着山壁疾行,脚步轻如落叶。三名敌兵刚从乱石中爬起,还未站稳,她的剑已至。
第一人咽喉穿洞,倒地无声;第二人举刀格挡,却被她剑锋一旋,削断手腕,紧接着剑柄回撞太阳穴,当场昏死;第三人转身欲逃,她纵身一踏其肩,借力跃上更高处,剑光如电,直取敌首。
那统领刚拔出弯刀,眼前寒光乍现。
他只觉脖颈一凉,随后视线倾斜,看见自己的身体缓缓跪倒。
白芷收剑,足尖一点尸体肩头,轻盈落地。她没停留,立即挥手,身后埋伏的三十名精锐迅速推进,清剿残敌。
高台上,陈无涯依旧未动。
他望着西线,火势已不如先前猛烈,鼓声也渐渐稀疏。那些喧嚣,开始露出疲态。
“他们在退。”他说。
副将皱眉:“可火还没灭,难保不是诱敌之计。”
“诱谁?”陈无涯冷笑,“他们想诱我们派主力去救,可我们没动。现在火快烧尽了,鼓也敲不动了,只能退。”
他转身,看向众将:“真正的进攻,从来不会先声夺人。他们会选你最不想丢的地方下手——因为我们越是谨慎,越怕犯错。拓跋烈知道这点,所以他挑西线,逼我们救。”
一名老校尉低声问:“那为何主攻东线?”
“因为东线看着最难打。”陈无涯指向鹰喙岭,“山壁陡峭,易守难攻,正常人不会选这里为主攻方向。可正因如此,一旦突破,就能居高临下,碾碎主营。他是想用最不可能的方式,打最致命的一击。”
众人沉默。
片刻后,北岗弓队长抱拳:“属下服了。若非陈兄识破,我等早已中计。”
陈无涯摇头:“我不是识破,是反过来想。如果我是他,要破‘错阵’,就不会正面硬碰。我会找你们最不在乎的地方下手——因为你们越聪明,越会忽略反常。”
白芷走上高台,剑已归鞘,鹿皮靴沾满尘土,发簪微斜。她站到他身旁,轻声道:“你早就算到了?”
“算不到。”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他们太急了。急着让我们看火,急着让我们听鼓,急着让我们动。可真正的杀招,从不喧哗。”
风卷起他的粗布衣角,那褪色的蓝布带在夜色中轻轻摆动。他望着远处退却的黑影,声音平静:“现在,轮到我们了。”
底下营地开始调动。
西线弓手有序撤回掩体,无人追击;东线将士清理战场,搬运尸体,动作利落。没有欢呼,也没有松懈,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第一波。
真正的决战,还未开始。
陈无涯握紧令旗,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经脉里的错劲仍在游走,像一条不安分的蛇,随时准备爆发。白天强行逆转的伤尚未愈合,此刻又连续调度全军,体力几近极限。
但他不能停。
白芷察觉他身形微晃,伸手扶了下他肘部。
他没躲,只轻轻点头。
“你还撑得住?”她问。
“撑不住也得撑。”他低声说,“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下一波,会更狠。”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到他前方半步,成了第一道屏障。
高台之下,灯火通明,士兵们默默归位,握紧兵器,盯着东方山岭。
陈无涯的目光扫过营地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胜负却已在人心之间摇摆。
他不能错。
也不能犹豫。
远处,最后一缕火光终于熄灭。
夜恢复漆黑。
就在这时,东线岭脊一名伏哨突然举起手,做了个“集结”手势。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接连亮起暗灯。
不是进攻。
是再次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