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挥下的瞬间,火把齐灭,黑影如潮水般贴地扑来。陈无涯强提一口气,错劲自丹田逆冲而上,掌心滚烫如握烙铁。他未等身形站稳,已连拍三掌,掌力歪斜古怪,明明指向左方,劲风却卷向右翼,逼得两名敌手错判方位,彼此撞作一团。
白芷剑光疾闪,软剑自一人咽喉贯入,抽剑时带出一串血珠。她旋身格开斜劈而来的弯刀,足尖一点,剑柄反撞对手鼻梁。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随后赶上的结盟军士卒乱刃斩倒。
战局迅速收束。山梁再无声息,只余残火噼啪作响。
陈无涯靠着岩壁滑坐下去,指尖仍死死扣住令旗杆。那道裂痕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木纹缓缓渗入。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抬手,拦住欲上前搀扶的白芷。
“等等。”他声音低哑,“今晚的巡防口令……是谁定的?”
白芷一顿:“轮值副将拟的,你昨夜批过。”
他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文书堆里那一行字——笔画生硬,转折处如刀刻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力度。可那位副将右手缠着绷带,写字时必会自然右倾,怎可能写出如此规整、偏左的笔迹?
他睁眼,目光冷了几分:“那人写字,像在刻碑。”
白芷皱眉,还未反应,陈无涯已招来亲卫:“调三日内的调度文书,全部送来主营。”
亲卫领命而去。他挣扎起身,白芷这次没有再问,只默默扶住他肘部,助他一步步走回营地。
主营帐内灯火通明。桌上摊开一叠叠军令,墨迹深浅不一,纸张也非同一批。陈无涯逐页翻看,手指在几处停顿——粮草调配单上,“东岭”二字用墨浓重,其余皆淡;兵力调动令中,三次增援西谷的签押看似不同将领,实则起笔角度一致,收尾勾锋如出一辙。
“不是一个人模仿多人。”他低声说,“是多人模仿一个人写的字。”
白芷凑近细看,瞳孔微缩:“这些改动……都发生在敌军变向之前。”
“对。”陈无涯将几张文书并排铺开,又取出敌情图叠在上方。炭条一圈,五处重合点赫然显现——每一次我方防线调整,异族攻势便恰好绕开主力,直击薄弱侧翼。
帐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将领陆续赶到。有人见他脸色灰白,忍不住开口:“陈指挥,敌势已溃,何不趁夜追击?若等天亮,恐失良机。”
另一人附和:“正是。此刻士气正盛,岂能按兵不动?”
陈无涯没答话,只将文书与敌情图推至案前,炭条重重划过那五处节点:“你们自己看。我们往哪调兵,他们就往哪避。这不是打仗,是演戏——有人在替他们看台本。”
帐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凌虚子派来的监察使沉声道:“可有证据指明是内部所为?”
“没有名字。”陈无涯摇头,“但有痕迹。比如,今晨东岭清点尸首,发现两具穿着我军号衣的尸体,刀伤在前胸,却是从背后倒下的。他们是被自己人杀的,再换上衣服,用来混淆探报。”
有人冷笑:“或许只是敌军伪装?”
“那为何只换衣,不毁脸?”陈无涯抬眼,“若真要冒充,该割容或蒙面。可他们留着面孔,像是……故意让我们认出来。”
帐中无人再语。
白芷站在他身侧,忽然道:“若他说有鬼,那便是有。”
一句话落下,监察使神色微动,终是点头:“准你启动排查。”
陈无涯当即下令:所有跨营调动需双印签发,夜间口令改为活码轮换,情报传递一律改用墨风所制机关锁匣,钥匙由三人分持。
命令传下后,他召来一名心腹传令兵,低声耳语几句。那人面色微变,却还是领命而去。
白芷看着他:“你说三日后要总攻北隘……是假的?”
“是真的命令。”他笑了笑,“但不会执行。我只是想知道,谁会在今晚把它送出去。”
夜深,雨云压境。两人悄然离开主营,沿各营交界处缓行。风渐起,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行至外联营与辎重营之间的空地时,一道人影从暗处闪出,脚步轻快,却刻意避开巡哨视线。那人穿的是普通士卒服,但走路时左肩微沉,似负有重物。
他绕到一处通风帐篷后,停留不过数息,随即折返,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无涯没追,只记下那人的步态——左脚落地稍重,右膝微曲,像是旧伤未愈。
“看到了。”他低声说。
白芷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现在动手?”
“不。”他摇头,“打草惊蛇,后面就没人送信了。”
两人折返主营。风更大了,远处雷声隐隐滚动。
白芷忽然停下脚步:“真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背叛?”
陈无涯望着连绵营帐,声音冷了下来:“越是快赢的时候,越有人不想让你赢。有些人怕胜利后清算,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为我们而战。”
他摸了摸腰间的补丁行囊,系统曾在他识破第一个细作时说过一句话:“人心比武学更难练对。”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武学错了,能靠系统补全;可人心一旦歪了,再正的招式,也会变成刺向同伴的刀。
回到帐前,亲卫迎上来:“您要的名单,已经按营别分类。”
陈无涯接过,翻开第一页。上百个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指尖停在某个名字上——那是方才那人所属的辎重营,负责粮草登记。而过去三天,所有异常文书,都经由此营中转。
“把这营的近十日轮值表调出来。”他说,“尤其是夜班。”
白芷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用朱笔圈出几个重合的名字。雨水终于落下,第一滴砸在帐帘上,发出闷响。
陈无涯抬头望天,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他收回视线,低声对亲卫道:“从现在起,所有进出此营的人员,记录鞋底泥痕。若有左脚印深于右者,立即报我。”
亲卫领命而去。
白芷看着他疲惫却未松懈的脸,轻声问:“接下来呢?”
他握紧手中名册,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等。”他说,“等他们再送一次消息。”
风卷着雨丝扑进帐内,吹得油灯摇曳。他坐在案前,手指缓缓摩挲着名册封面,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
外面雨势渐大,营地陷入一片昏沉。
忽然,帐帘被人掀开一角。
一名士卒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刚誊抄的轮值表,放在案上,转身欲退。
陈无涯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你是哪个营的?”
“辎……辎重营的,大人。”声音有些发紧。
“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
“抬起头。”
那人迟疑片刻,慢慢抬头。脸上沾着雨水,眼神躲闪。
陈无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起桌边茶杯,递过去:“喝口吧,淋雨了。”
那人愣住,下意识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陈无涯看着他捧杯的手——右手虎口有茧,但左手食指关节异常粗大,像是长期执笔所致。
而那份轮值表上,刚刚添补的几行字,笔锋左倾,如刀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