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痕。陈无涯盯着那片墨迹,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确认什么终于落定。他缓缓将朱笔搁回笔架,铜帽轻碰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站起身,没披外袍,也没唤亲卫。帐帘掀开时,晨风卷着灰雾扑进来,吹得火盆里残炭一颤,余烬浮起又落下。他走出主营帐,脚步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得稳。
高台就在营地正东,离主营不过三十步。石阶早已被夜露浸湿,他拾级而上,靴底与青岩摩擦出细微声响。白芷站在台沿,背对着他,软剑垂在身侧,剑穗上的蓝宝石在微光中泛着冷调。她没回头,但肩膀线条松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你记得这地方?”陈无涯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台角一块凹陷的石面上。
“记得。”她声音很轻,“你被三名外门弟子围攻,摔上来时撞坏了这块石头。”
“那时候你还用剑鞘挡我,说‘蠢人不必死在这种事上’。”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否认。
“现在呢?”他问,“还觉得我是蠢人?”
“比以前更蠢。”她侧过脸看他,“明明能一句话说清的事,偏要绕七道弯;明明可以直取要害,非要先把自己逼到绝路。”
“可每次都活下来了。”
“因为有人替你补漏。”
两人同时沉默。远处营道上有士卒换岗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风从山口穿来,带着铁锈和干草混杂的气息,却不刺鼻。天空由青转白,云层低垂,压着远处的荒岭。
陈无涯忽然抬起手,指向西南方一处哨塔:“那天你替我挡的暗器,是从那儿射来的吧?”
“嗯。”
“我没道谢。”
“不用。”
“但我一直记着。”他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开,“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总得有个人,不怕跟我一起疯。”
白芷看着他的手,片刻后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疯了。”
“是啊。”他笑了笑,“是两个人一起往死路上走。”
她没接话,只是将剑交到左手,右手按上了剑柄。这个动作很自然,像随时准备出剑,又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你怕吗?”她突然问。
“怕。”他答得干脆,“怕输,怕来不及,怕你哪天回头发现跟了个废物,转身就走。”
“不会。”她说,“从你在禁闭室讲那一套歪理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按规矩活着的人。可你活得比谁都真。”
他怔了一下。
“你以为我信的是你的招式?”她继续说,“我不懂那些反经逆脉的道理。我信的是,每次你看似胡来的时候,其实都想好了退路。哪怕那退路是悬崖,你也敢跳。”
“所以你才一次次站在我这边?”
“不止一次。”她目光转向营地深处,“第一次是你救流民营的孩子,第二次是你识破细作传递劲力的方式。第三次……是在魔教总坛,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我冲进阵眼。”
“那次你骂我傻。”
“是傻。”她声音低了些,“可那种傻,让人放不下。”
陈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算大,指节因常年握剑和推演阵法略显粗粝。他曾用这双手写过歪理,拆过残诀,也曾在生死关头把最后一口真气渡给重伤的同伴。
“接下来这一战,”他说,“不会再有试探,不会有留手。他们要的是彻底碾碎我们。”
“我知道。”
“你还有机会离开。”
“我没有。”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从我选择相信你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悲壮,也没有冲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像雪后初晴的湖面,映着天光,却不随风摇荡。
“那我们就定个约。”他说。
“什么约?”
“不分彼此。”他伸出手,“不管前方是陷阱还是死局,你不必替我挡,我也不必护你周全。我们不是谁的后盾,也不是谁的退路。我们就是同一条命。”
白芷盯着那只手,几息之后,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两掌相贴,掌心微热,像是体内真气在共鸣。
“好。”她说,“同一条命。”
话音落下,营地某处传来一声铜锣轻响,是早巡结束的信号。几只麻雀从粮仓顶飞起,扑棱棱地掠过高台上方。
陈无涯没有收回手。他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仍笼罩在薄雾中,看不清敌营所在,也看不见即将到来的风暴。
“你说风变了。”他忽然又开口。
“我说过。”
“现在风停了。”他低声说,“决战前最安静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后一口气。”
白芷的手仍贴着他,指尖微微收紧。
“那就等它吹起来。”她说,“到时候,我们一起迎上去。”
他点头,终于松开手。两人并肩站着,不再说话,呼吸节奏却渐渐趋同,仿佛已无需言语就能感知对方的动静。
高台下方,一名传令兵快步经过,手中令旗卷着一角。他抬头看了眼台上二人,没停留,径直奔向主营帐。
火盆里的炭彻底熄了。
账房小吏抱着文书从侧营走出,抬头望了望天色,嘀咕了一句什么,又低头忙去。
一只野猫从柴堆后窜出,叼着半截布条消失在墙角。
陈无涯忽然抬起右手,摸了摸左颊。那里有个浅浅的酒窝,平时不显,一笑才露出来。此刻他没笑,手指却在那处停了几息。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一生孤煞,难有依靠。”
白芷侧目:“现在呢?”
“现在我不信命了。”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因为我找到了比命更准的东西。”
“是什么?”
他没回答。
而是抬起右手,轻轻搭上了剑柄。
同一瞬间,白芷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柄剑,一长一短,都在鞘中,却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震动。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微光,照在高台边缘。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像一面尚未升起的战旗。
风吹起衣角,猎猎作响。
白芷的剑穗晃了一下,蓝宝石闪过一道光。
陈无涯的布带松了一寸,垂落半尺。
一只乌鸦从旗杆顶端猛然起飞,翅膀拍打声撕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