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烧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陈无涯的手指还搭在那枚骰子上,角已磨圆,掌心汗渍未干。
他没抬头,只将三块弯刀残片并排摆开,覆上《沧浪诀》残页。纸面微颤,一股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是有东西在经脉里逆流而动。
“劲路对上了。”他低声道,“他们用的是‘错劲’的壳,但走的是死路。”
白芷站在高台边缘,剑穗垂落,随夜风轻晃了一下。她没问结果,只是转身盯着主营帐方向——那里本该是守卫最严的地方,可方才系统震颤时,共振点偏偏落在了粮仓北侧的偏门。
“有人接应过他们。”她说。
“不止一次。”陈无涯收起残页,把刀片塞进袖中,“他们传递的不是消息,是劲力痕迹。就像刻印,留下一道,就能读取一整套推演。”
他站起身,走到布防图前。地图仍倒悬着,红笔画出的虚线横贯主营,终点停在那个被标记为“死地”的交汇点。他盯着那道线看了片刻,忽然提笔,在右翼虚兵区添了两笔数字——原本应写“三百”,却错标成“八百”。
“改了?”白芷走近。
“让他们看见。”他说,“一个蠢到连兵力都算不清的主帅,才值得相信。”
两人退回高台暗处,不再言语。营内灯火渐稀,唯有几处哨塔仍有火光摇曳。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三刻。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沙粒摩擦布帐的声音。陈无涯闭眼,意识沉入识海,系统静静运转,像一张无形的网,等待触碰的涟漪。
终于,一丝异样的波动掠过。
不是来自敌营,也不是伤员体内,而是……地图架旁。
他睁眼,目光与白芷一碰。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贴着营墙移动,脚步极轻,右手藏在袖中。那人靠近地图架,左右张望后,伸手欲揭图角标记。
剑光乍起。
白芷的身影如流云压下,软剑未出鞘,仅以剑柄横扫其腕。那人闷哼一声缩手,转身欲逃,却被陈无涯截住去路。
“你动了图。”陈无涯看着他,“可你知道,这图本来就是假的吗?”
对方咬牙不语,左手悄悄摸向颈侧。
“别碰。”白芷剑尖抵住他咽喉,“那里有毒囊,一破就死。”
那人瞳孔微缩,动作僵住。
“带下去。”陈无涯挥手。
亲卫悄然而至,将人押往地牢。全程无人喧哗,仿佛只是寻常换岗。
回到主营帐,陈无涯盘膝坐下,取出《沧浪诀》残页铺于案上,指尖轻点俘虏额头。,画面浮现——
昨夜三更,此人曾在粮仓后门停留七息;前日黄昏,他在炊事棚外接过一块炭灰包裹的碎布;再往前一日,他与另一名杂役在井边擦肩而过,袖口短暂交叠。
三条路线,在识海中连成三角。
“三个点。”他睁开眼,“都在轮值空档期出现,交接方式一致——不是说话,是劲力碰触。”
白芷点头:“用‘错劲’当暗号。只要感应到同类气息,就知道对方身份。”
“那就让他们再碰一次。”陈无涯站起身,“放出风声,说右翼要增兵,今晚调令已发。”
“他们会信?”
“会。”他冷笑,“人都愿意相信自己看得懂的破绽。尤其是,当它看起来像个笑话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命令传遍各营:主营右翼即将增派五百战力,由辎重营连夜备械。
灯火陆续亮起,脚步声在营道上来回穿梭。一名负责搬运箭匣的士卒经过井边时,忽觉袖口被人轻拂。他顿了顿,继续前行,但在转角处多停了一瞬。
埋伏的人立刻出手。
三人几乎同时被制,手法干净利落,未惊动任何人。其中一人刚咬破舌尖,就被封住了喉咙,毒血涌不出口,只从鼻腔渗出黑线。
地牢深处,四人并排跪着,双手反绑,脸上毫无惧色。
“不说?”陈无涯蹲在最年长者面前,“你们效忠的可是个要把中原踩进泥里的主子。”
“我们效忠的是王子。”那人终于开口,“他许我们一族活命。”
“所以你们替他烧房子、断水道、杀自己人?”
“这是战争。”另一人冷声道,“胜者写史。”
陈无涯站起身,踱步一圈,忽然笑了:“我懂了。你们根本不是细作。”
三人皱眉。
“你们是卧底。”他语气笃定,“奉命打入结盟军内部,专门破坏异族的渗透计划。是不是?”
沉默蔓延开来。
片刻后,最年轻的那个猛地抬头:“我们怎会背叛王子!”
话音落地,三人齐齐变色。
陈无涯拍手:“对啊,你们怎么会?除非你们真是他的死士。”
那人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可眼神已乱。
“原计划是什么?”白芷上前一步,“决战那晚,你们要做什么?”
没人回答。
陈无涯却不急了。他掏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两圈,轻轻弹到地上。叮的一声,铜钱旋转数圈,停在那人脚边。
“我知道了。”他说,“火药库三点引爆,水源闸口随后切断,主将帐外埋伏死士,等前线混乱时刺杀统帅。然后你们在外军冲锋时打开侧门,放铁骑直冲中军。”
三人脸色骤变。
“不可能!”年长者嘶吼,“这计划只有核心七人知晓!”
“现在是八个了。”陈无涯捡起铜钱,收入怀中,“多谢告知。”
白芷立即命人拟令,封锁所有要害关口,更换守卫口令,并调精锐暗控侧门机关。
天边泛起青灰,营地依旧安静。陈无涯坐在案前,手中朱笔缓缓划过布防图,将那道歪斜的虚线重新描粗。
“他们以为‘错阵’是漏洞。”他低声说,“其实它是陷阱的引子。”
白芷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高台上最后一盏熄灭的灯。她解下剑,靠在门框边,手指轻轻抚过剑脊。
帐内烛火跳了跳。
陈无涯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将审讯记录投入火盆,纸页卷曲焦黑,字迹逐一消失。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卫来报:四名余党已关入地牢最深处,加设三层铁笼,每日只供清水。
“盯紧些。”他说,“别让他们睡太久。”
亲卫退下。
白芷走进来,递上一碗温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觉得,还有漏网的吗?”她问。
“有。”他放下碗,“但不会再出来了。风已经变了。”
东方渐亮,晨雾浮在营地上空。一只乌鸦掠过旗杆,翅膀扇动声划破寂静。
陈无涯拿起朱笔,在图上最后一点落下红圈。
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