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旗杆,那柄裂口泛着暗红的弯刀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被夜气催动,又似在无声震颤。陈无涯仍立在高台边缘,指尖离剑柄只差一线距离,却始终未触。
他没动,也没回头。
一件厚实的旧披风悄然落在肩上,带着微温与熟悉的布料气息。他知道是谁。
“还没睡?”他声音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也没睡。”白芷站到他身侧,目光投向远处熄灭又点燃的几处篝火,“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怕赢了,人却不在了。”
她没接话,只是将手按在软剑鞘上,指节微微发紧。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营地残火拉得很长,几乎连成一片。
过了许久,陈无涯才轻声道:“老吴头送的那双鞋,我一直收着。”
“舍不得穿?”
“怕穿坏了。”他笑了笑,酒窝浅现,“也怕走不到该走完的路。”
白芷转头看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沉静的光:“你说歪理能走正道,可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歪,是别人跟不上你的步子。”
“那你现在跟上了吗?”
她没答,而是缓步走下高台,他也随之跟上。两人沿着营地边缘的小径缓缓前行,脚下是白天演练错阵时踩出的浅痕,尚未被夜露抚平。
路过流民营旧址时,几块烧焦的木桩还立在原地,风吹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陈无涯脚步顿了顿:“那天你冲进来挡那一剑,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闯江湖了。”
“你那时满身是血,还笑得出来。”她低声说,“我说你疯了,你说‘死不了,就还能打’。”
“我没疯。”他摇头,“我只是信你。”
白芷忽然停下,转身面对他:“第3卷禁闭室里,你讲‘无我剑意’,所有人都当你是胡言乱语。可我在门外听着,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那是我瞎编的。”
“可它成了真。”她盯着他,“就像你现在用的每一招,明明没人看得懂,却偏偏有效。你不靠规矩活,却比谁都明白什么是生死。”
陈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交错,像一张未画完的阵图:“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捡到那半卷心法,是不是就一辈子是个废物?”
“你从来不是。”她语气坚定,“书院不要你,是因为他们容不下异类。可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敢把错的走成对的。”
他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你呢?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跟我走这条路,太险?”
“从你在魔教总坛把我推出刀阵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她往前一步,与他仅隔一尺,“你要去的地方,我就算追不上,也会赶过去。”
他们继续前行,走过演武场。地上残留着错劲划过的痕迹,像是无形之力在泥土中刻下的脉络。白芷忽然问:“你还记得第一次用错劲震碎敌兵兵刃时,是什么感觉吗?”
“疼。”他摸了摸右臂,“像整条经脉被人拧了一圈。那时候系统还在骂我乱来,说我迟早把自己练废。”
“可你没废。”她轻声说,“你越乱来,越强。”
“不是强。”他纠正,“是活下来了。每一次我以为要死了,反而……更清醒。”
白芷望着远方,声音渐低:“明日若我没能回来……”
“没有若。”他立刻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都会回去。不是逃回去,是站着回去。这一仗,不只是为了守住营地,也不是为了谁的名声——是为了以后能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地说话,走路,活着。”
她没再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掌心有薄茧,是长年握剑磨出的印记,却温热而坚定。
他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
两人一路走向营地后山崖边。此处地势略高,能俯瞰整个营区。灯火零星,守卫换岗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并肩站在崖沿,身后是千军万马的寂静,前方是敌营所在的方向,黄沙尽头漆黑一片,仿佛巨兽潜伏。
“你知道吗?”白芷忽然开口,“小时候村里老人说,决战前夜,天上会有双星并行,一颗为生,一颗为死。若两星交汇,同行之人必有一伤。”
陈无涯仰头望去,夜空澄澈,星辰密布,却不见所谓双星。
“没看见。”他说。
“也许……是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那就别让它出现。”他转头看她,目光沉定,“我不信命星,只信你站在我身边。只要你还在这儿,我就敢说——明天,我们一起醒。”
她凝视着他,眼中火光与星光交织。风掀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她忽然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呼吸相接。
没有言语,也没有誓言。
只有心跳隔着衣衫传来,一声一声,稳而有力。
良久,她缓缓退开半步,仍握着他的手:“明日开战,我会在你左后三步的位置。”
“和以前一样。”
“不一样。”她纠正,“这次我不再只是护你侧翼。我要和你一起破阵。”
他点头:“好。”
她忽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若你敢比我先倒下——”
“我不会。”他打断,“你也别想甩开我。”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风再次吹起,掀动披风一角,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缕尘灰。崖下营地中,一名巡夜士卒举起火把,照亮了通往主营帐的小道。
陈无涯依旧站着,肩上的披风未曾取下。腰间那条褪色的蓝布带,已被他重新系紧,结扣比往日多绕了一圈。
白芷松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一道痕迹,像是留下记号。
“等打完这一仗。”她说,“我想回一趟青锋山门。”
“去哪?”
“去看看那间禁闭室。”她嘴角微扬,“你说的话,我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笑了:“那我陪你去。顺便告诉那些长老,当年被他们关起来的‘疯子’,如今带兵打到了北漠王庭门口。”
她轻哼一声:“你还是那么狂。”
“不是狂。”他望向远方,“是终于能说出心里话了。”
夜更深了。全营渐入沉寂,唯有岗哨轮值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大战将至,无人酣睡,但也不再躁动。
他们仍站在崖边,身影被火光投在岩壁上,重叠如一。
白芷忽然抬手,摘下青玉簪,轻轻别进他粗布衣领的缝隙里。
“拿着。”她说,“等破阵那天,我再来取。”
他低头看着那截玉簪,触手温润,还带着她发间的余温。
“你就不怕我弄丢?”
“你丢过一次试试。”她淡淡道。
他握紧了簪子,攥在掌心,像攥住某种不可言说的承诺。
远处,一只乌鸦自枯树飞起,掠过营地上方,消失在夜色中。
陈无涯忽然感到右手指尖一阵微麻,像是错劲自行流转,又似血脉深处某种预兆。他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
白芷察觉异样,皱眉:“怎么了?”
“没事。”他摇头,“就是觉得……今晚的风,比往常慢。”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营前那面染血敌旗缓缓摆动,速度滞涩,仿佛空气变得厚重。
两人同时眯起眼。
就在此时,崖下主营帐前,那六柄悬着的弯刀中,最左侧那一把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刀身裂口处,暗红光芒一闪即逝,如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