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旗角翻卷,蓝宝石的光斑在陈无涯脸上划过一道短暂的亮痕。他没眨眼,也没抬手去挡,只是将腰间那条褪色的蓝布带重新系紧了一寸。
昨夜未眠。沙盘上的小木人已被他挪动了十七次,每一处标记都来自白芷凌晨带回的脚印深浅与转向角度。她不说多话,只将记录刻在一块薄竹片上递给他,指尖还带着露水的湿意。他低头看时,竹片边缘有一道细微裂口——是她途中折断过一次又接了回去。
他懂她的意思:敌踪有规律,但不是正路的规律。
异族的小队总在雾起时出动,走偏锋,绕死角,专挑阵型换防的间隙突入。以往守军靠的是稳扎稳打,可越是规整,越被他们钻出破绽。上一次改良错阵失败,就是因为太想“补全”,反而暴露了意图。
这一次,他不补。
“把三处断点再拉开些。”他对亲卫低声说,“别连成线,也别藏得太深。让他们看见,但看不懂。”
亲卫迟疑:“若他们识破是诱饵……”
“那就不是诱饵了。”陈无涯摇头,“是陷阱的前提,得有人敢踩。”
天刚亮,薄雾未散。九组守军已按新阵就位,三人一组,间距错落,看似松散,实则脚下暗埋真气引线,借错劲彼此牵引。只要一人受攻,力道会顺着扭曲路径反传,形成连锁震荡。
白芷站在高台,软剑横于膝上,目光扫过东南哨岗方向。那里地势略低,草叶压痕明显,是异族惯用的切入路线。
等。
不到半柱香时间,十二道黑影自雾中浮现,贴地疾行,动作如蛇游草丛,毫无节奏可言。为首者手中弯刀未出鞘,却能在疾奔中突然变向,踏出诡异弧线。
他们来了。
当第一人踏入预定区域,陈无涯右手轻敲剑柄三下。
信号传开。
原本静止的守军瞬间移动,三人一组迅速变换方位,像水流绕石般填补空隙,却又故意留下三处断裂。那些缺口看起来像是配合失误,实则是错劲回路的关键节点。
异族小队没有犹豫。一名刀手猛然提速,直扑中央断点,目标正是一个落单弟子。
那人确实孤立无援,背对敌袭,似乎还未察觉危险临近。
刀光一闪,劈向肩颈。
就在刀刃即将触及布衫的刹那,地面微震。那名弟子脚下青砖无声裂开细纹,错劲自地下传导,顺着入侵者的足底涌泉穴逆冲而上。
刀手身形一滞,手腕发麻,刀势偏斜三寸,砍进泥土。
他怒吼一声,抽刀再斩,第二刀却被一股莫名吸力牵引,竟朝自己肋下划去。他强行收力,手臂剧痛,经脉如遭绞缠。
第三刀拼尽全力,直取咽喉。可对手依旧未转身,只轻轻侧步,错劲再度反弹,这次是从空中掠过的风压触发了阵眼联动。
刀手只觉体内真气骤然紊乱,仿佛被人从内部搅动,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雾,跪倒在地。
全场死寂。
其余异族兵脚步顿住,眼神惊疑。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不靠招式硬拼,也不依阵法围杀,而是让对手的攻势自己崩坏。
陈无涯站在主营帐前,声音不高:“变阵为追。”
命令落下,九组守军立刻化散为合,以错劲为丝,步步紧逼。每进一步,阵势便如蛛网收紧一层,异族兵但凡出手,便会遭遇不同程度的劲力偏折;想要后撤,双腿却像陷入泥沼,行动迟缓。
一名刀手怒吼着挥刀乱劈,结果反被自身力道震伤肩胛,踉跄倒退。
另一人试图跃起突围,刚腾空,错劲自下方冲上,脊椎一阵酥麻,落地时膝盖砸地,再也站不起。
六人被生擒,四人带伤逃遁,无人突破防线。
营地内鼓声骤起,士卒们自发列队欢呼。有人拍打着刀鞘,有人高喊“错阵万胜”,连平日最不屑此法的青锋长老也垂首不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
赵天鹰在远处了望台上抱臂而立,见状冷笑一声,随即抬起右拳,重重捶在胸口,遥遥致意。
韩天霸更直接,抄起身边长枪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咧嘴大笑。
陈无涯没笑。他走到主营帐前,命人取来缴获的六柄弯刀,一一悬于旗杆之下,与那面染血敌旗并列。刀身残缺,刃口崩裂,皆是在错劲反弹中自损所致。
“他们以为我们只会等死。”他面向众将士,语气平静,“现在该换他们尝尝,什么叫‘看不懂的打法’。”
人群再次沸腾。
白芷从高台下来,路过旗杆时驻足片刻。阳光落在蓝宝石上,折射出一点锐光,映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她没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侧营。
兵器架前,她逐一检查软剑的韧度与平衡。指尖划过剑脊,忽感一丝异样震动——仿佛刚才引导阵眼时,剑身吸收了些许错劲余波,至今仍在轻微共鸣。
她不动声色,将剑收回鞘中。
陈无涯站在高台边缘,目光始终盯着敌营方向。黄沙尽头依旧空旷,但他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很快就会传过去。挑衅不会就此结束,只会升级。
可他不怕。
真正的阵,从来不是画在沙盘上的。
是活的。
是随着每一次错误的理解、每一次歪打正着的碰撞,不断生长的东西。
系统在他脑海中沉默着,不像以往那样吐槽他“又乱来”。或许它也意识到,有些路,已经不需要它再补全了。
白芷清点完兵器,抬头望向高台。
两人隔空对视。
她微微颔首。
他也点头。
没有言语。
风再次吹起,敌旗晃动,蓝宝石的光斑扫过地面,停在一把弯刀的裂口处。
那裂痕深处,隐约泛着一丝暗红,像是金属里渗出了血色。
陈无涯的目光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