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右脚踩在碎石上一滑,身体微倾,本能地伸手撑地。掌心触到沙面的刹那,一股细微震感顺着指节传上来。他没立刻起身,反而将五指张开,错劲缓缓渗入地下,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探查。
地面之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也不是风沙侵蚀岩层发出的自然响动。那是一种规律性的震动,间隔七息一次,如同某种机关在运转。他低头看向那块焦黑碎石,边缘呈不规则熔痕,像是被极高温瞬间灼烧过又迅速冷却。这种痕迹,绝非寻常兵刃交击所能留下。
“停。”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让整支队伍的脚步戛然而止。
白芷已走到他身侧,目光未动,只轻轻点了下头。两人默契已久,无需多言。她抽出软剑半寸,剑尖朝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陈无涯站起身,挥手示意先锋部队隐蔽于侧谷凹处。他自己则与白芷并肩前行,借着尚未散尽的黄沙余雾,贴着岩壁缓步推进。百步之后,前方山谷骤然下沉,一座灰黑色建筑赫然矗立在洼地中央。
它不像中原任何门派的殿宇,也不似军营堡垒。整体形如倒扣巨钟,通体由一种暗沉石料砌成,表面光滑无纹,不见门窗,唯有正中嵌着一道厚重铁门。门框两侧刻着扭曲符号,排列方式违背常规阵法逻辑,反倒像是某种逆写的经文。
更令人不安的是守卫。
十余名异族士兵环绕建筑巡逻,步伐一致得近乎诡异。抬腿、落脚、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他们眼神空洞,呼吸节奏完全同步,连握刀的手势都没有丝毫偏差。陈无涯盯着其中一人看了片刻,发现对方胸口起伏的频率竟与地下脉动完全吻合——七息一循环。
“不对劲。”他低声道,“这些人不是在守门,是在供能。”
白芷眉梢微动:“你是说他们在为这建筑输送气息?”
“不止。”陈无涯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这是他早年流民营里老吴头给的旧物,据说是镖师走南闯北时随身带的辟邪之物。他以错劲轻弹,铜钱落地后并未滚远,反而原地旋转三圈,最终稳稳指向铁门方向。
众人屏息。
唯有白芷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错劲本是逆理而行的力量,对空间扭曲最为敏感。若铜钱自行定向,说明此处存在隐性引力场,且与错劲运行轨迹产生共鸣。
“它在吸。”她说。
陈无涯点头:“不是藏兵,是藏‘东西’。天机卷若有残篇,必在此处。”
话音刚落,一名先锋队员忍不住开口:“主帅,要不要强攻?刚才那一战咱们赢了,现在士气正高,未必不能一鼓作气拿下!”
另一人立即反对:“万一是陷阱呢?这些守卫看着就不正常,万一里面有什么邪术机关,贸然进去,全军覆没都说不定!”
争论声渐起,疲惫和胜利交织的情绪让判断变得模糊。有人主张速战,有人建议绕行,队伍内部隐隐出现分歧。
陈无涯没有回应,而是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错劲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不再急于爆发,而是如溪水般渗透奇经八脉。系统无声运转,一道信息悄然浮现:【检测到非自然能量波动,频率接近错劲共振阈值】。
他想起三天前在断魂谷底悟出的“逆流归墟”之理——正统武学讲究顺行通畅,可错劲偏偏逆行乱序,越是违背常理,越能打破桎梏。眼前这座建筑的能量轨迹,正是如此。它不靠外力驱动,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吸收外来真气,并将其转化为内部运转的动力。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不是靠刀剑杀人,而是靠规则吞噬入侵者。
“他们设了个读取阵。”陈无涯睁开眼,“谁靠近,谁出手,它的防御就更强一分。”
白芷皱眉:“所以不能硬闯?”
“也不能退。”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建筑,“退了,他们会继续运作。等我们下次再来,可能连靠近都做不到。必须现在破它。”
他迅速下令,命副将带领主力部队移至侧谷深处,制造声响吸引部分守卫注意。自己则亲率白芷与五名精锐,沿沙地匍匐前进。每十步便暂停一次,观察守卫换岗路线与巡查盲区。
距离建筑三十步时,地面忽然浮现出一圈微弱光纹,呈环状分布,中心正是铁门所在位置。陈无涯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纹路边缘,那光芒竟随他体内错劲流动而明灭闪烁。
“果然是活阵。”他立即收功,错劲尽数归于丹田,“它在记录我们的真气特征。一旦触发,里面的人立刻就能知道来的是谁,用了什么功夫。”
白芷压低声音:“那怎么过去?”
“模仿。”他说,“他们的守卫呼吸七息一轮,心跳也跟着这个节奏。我们改用同样的频率,尽量减少自身波动。”
几人立刻调整呼吸,刻意放慢吐纳速度,脚步也随之改变。六人如同影子般贴地移动,避开光纹覆盖区域,一步步逼近外墙。
距铁门仅二十步时,陈无涯忽然抬手止住队伍。他盯着地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那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青烟,带着金属熔化的气味。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点沙土,搓了几下,发现颗粒间夹杂着细小银屑。
“这不是普通石头。”他低声说,“是炼金炉渣。他们在下面熔铸什么东西。”
白芷眼神一紧:“会不会是兵器?新型战甲?还是”
“比那更重要。”陈无涯望着铁门上方那排扭曲符号,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些字,是反写的《沧浪诀》残章。我当初错练的那一段。”
他心头一震。那本残心法是他误打误撞所得,天下应无人知晓内容。可如今,它竟出现在敌方核心建筑之上,还被当作阵眼铭文使用。
是谁泄露了内容?还是有人也在研究错劲?
“不能再等了。”他转头看向白芷,“我要进去看一眼。”
“太险。”她立刻反对,“你刚经历一场恶战,经脉还没恢复,万一里面另有高手”
“正因为刚打完,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立刻行动。”他打断她,“而且,只有我能感应错劲共鸣。你们在外接应,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撤退。”
白芷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给你两炷香时间。超时未出,我亲自杀进去。”
陈无涯笑了笑,左颊酒窝浮现。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擦了擦刀柄上的沙尘,然后猫腰前行,借助最后一段洼地掩护,贴近建筑西南角的阴影处。
墙体冰冷,触手生寒。他贴耳倾听,内部传来低沉嗡鸣,像是巨大齿轮在缓慢转动。他伸出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纹理走向。就在即将触碰到铁门旁一道接缝时,指尖忽然一顿。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形状熟悉。
他掏出铜钱,比对了一下。
正是昨日夜里,他在营地擦拭刀具时无意留下的刻痕。
可这墙,分明从未靠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