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落在陈无涯的手背上。他掌心的泥灰已经干裂,指节微微发紧,却仍稳稳地搭在门环上。白芷站在他身侧,剑未出鞘,但肩线绷得笔直。
新王没有说话,只是跨步走入堂中,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缕尘烟。
古尔泰拄着铁拐,目光如刀:“王上亲至,可是要听这外邦人蛊惑之言?”
新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视线先落在陈无涯脸上,又缓缓移向满堂贵族,最后停在那块焦黑木牌上——它被陈无涯轻轻放在案几边缘,像一块无人敢碰的烙印。
“我来,是想听一句实话。”新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躁动,“你们说结盟辱没祖灵,可若不结盟,谁能守住这片草原?”
堂内一时寂静。
一名鹰纹长老起身道:“中原狼子野心,今日联手,明日便是吞并!我们宁可战死,也不做亡族之奴!”
“那前线三百骑兵呢?”白芷忽然出声,目光清冷扫过众人,“他们不是异族,也不是中原人,他们是活生生的战士。你们在这里谈大义,他们在荒原上啃冰咽雪,等的是粮草,不是一句‘宁死不降’。”
有人低声反驳:“那是你中原的兵,死了也与我族无关。”
“错了。”陈无涯接过话,语气平静,“他们是为守边界而战。若雪狼南下,破关的是谁家门户?烧的是谁家帐篷?你们以为闭门不出就能保全?敌人不会因为你们不肯结盟就停下马蹄。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他顿了顿,看向新王:“王上登基时说过,要带族人走出困局。可如今,困住你们的不是外敌,是怕变的心。”
古尔泰怒极反笑:“好一个‘怕变的心’!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正统心法都练不会的废物,也敢评断我族百年传统?”
陈无涯笑了笑,左颊酒窝浮现:“我是废物,这点我不否认。书院赶我出来,江湖笑我歪理,连我自己都觉得活得不像样。矩,才看得清一件事——死守旧路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路上的尸骨。”
他指向那块木牌:“这孩子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截布条,上面绣着一朵野花。他娘亲可能是中原人,也可能是异族,没人知道。但她一定拼命护过他,就像每个母亲都会做的那样。可火来了,刀来了,仇恨来了,她挡不住。”
堂中一片沉默。
新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西营三座牧场已被洗劫,牧民逃回时只剩半口气,嘴里反复念着“雪狼骑兵,黑旗,不留活口”。
“你们怕中原趁机吞并。”新王缓缓道,“可你们不怕雪狼真把我们逼到绝境吗?”
古尔泰猛地抬头:“王上难道要背弃祖训,向仇敌低头?”
“我不是低头。”新王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是选择活着。”
他走到陈无涯面前,伸手拿起那块焦黑木牌,翻看了一会儿,然后递还给他:“你说得对,仇恨点不亮前路。秒章节小税王 追嶵辛蟑踕但我更明白一点——若我不做这个决定,将来站在这里骂我的,就不会是你们几个老臣,而是我儿子的鬼魂。”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沉下:“即日起,结盟事宜由陈无涯全权协理。军粮调度、边防交接,皆依前约推行。若有阻挠者——视同叛族。”
满堂哗然。
“王上!”古尔泰厉声喝道,“你这是要把大权交给一个外人?”
“他是我亲自任命的使臣。”新王冷冷回应,“也是唯一带回部落支持的人。你问我凭什么信他?凭他已经做到的事。而你们,除了喊口号,还做了什么?”
古尔泰脸色铁青,手中铁拐重重砸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落下。他盯着陈无涯,一字一顿:“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拄拐离去。其余保守派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片刻,终究跟着退出。脚步声渐远,堂内空了一大半。
新王站在原地,望着空出的座位,久久未语。
陈无涯收起木牌,轻轻拍了拍袖口。他知道,这一场仗还没完。真正的阻力不会出现在明面上,而是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白芷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们动手。”
新王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们会罢休?”
“不会。”陈无涯坦然回答,“但他们不会再在这张桌上闹了。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在战场上。”
新王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片刻后,他低声问:“如果有一天,整个王庭都反对你,你还敢走下去吗?”
陈无涯笑了下:“我早就走到了没人敢走的地方。再多一步,也不过是踩进更深的泥里。”
新王注视着他,眼神复杂。有疑虑,有试探,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终相信你吗?”他说,“不是因为你说了多少道理,而是你从没说过‘我一定能赢’。你只说‘路得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无涯摇头:“我不是为了让你信我才来的。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下一个孩子,死在没人管的火场里。”
堂外风起,吹动帘幕。阳光洒在空荡的座椅之间,映出斑驳影子。
白芷忽然皱眉,目光落在门口地面的一道划痕上——那是铁拐离开时留下的,深浅不一,走向偏斜,不像匆忙退场时的痕迹,倒像是有意为之。
她蹲下身,指尖轻抚那道刻痕,眉头越锁越紧。
陈无涯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他还记得路线。”
“什么路线?”
“通往地下粮仓的暗道。”他低声说,“昨夜我查过宫图,只有鹰纹系的老臣才知道入口位置。他刚才走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标记点上。”
白芷立刻站起身:“你是说,他们打算断粮?”
“不止。”陈无涯望向殿外,“他们要让前线崩溃,然后再把责任推给我——一个外邦人办事不力,导致联盟瓦解,多完美的罪名。”
新王听得心头一震:“可粮仓有重兵把守。”
“把守的人,未必忠于你。”陈无涯直视他,“真正掌控军需的,是那些几十年来一直管着补给的老将。你登基不久,根基未稳,他们表面上服从,实际上”
他没再说下去。
新王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你要我怎么做?”
“给我一道令牌。”陈无涯伸出手,“能调动巡夜卫的虎符,我要查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站在了另一边。”
新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虎符,放在他掌心。
“仅限三日。”他说,“若无实据,不得擅动一人。”
“够了。”陈无涯握紧虎符,转身便走。
白芷跟上他,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新王:“你也小心。他们既然敢留下记号,就不怕你知道。”
新王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柱影之中。
陈无涯走出密议堂,迎面风沙扑面。他抬手挡了一下,顺势将虎符塞进怀里。
“你真打算查到底?”白芷问。
“不然呢?”他笑了笑,“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我虽然歪打正着,可每次都能把他们的规矩,打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