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的靴子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痕,脚踝上的皮扣崩断后扬起一缕细尘。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陈无涯站在点兵台边缘,目光没有追着那被拖走的身影,而是落在台下肃立的士兵脸上。那些面孔有惊、有惧,也有藏不住的怀疑。
他转身走向监军使臣,声音压得不高:“名单我看过,主谋十三人,知情不报五人,其余名字都该划掉。”
使臣皱眉:“可有人举报这些低阶士卒曾私下议论‘中原人掌权’,若不惩戒,难服众心。”
“议论不是罪。”陈无涯摇头,“恐惧才会生乱。剜腐肉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砍光整条胳膊。”
使臣沉默片刻,终是点头。白芷已等在校场外,手中捧着一份朱笔圈定的文书。她没说话,只是将纸递向他。陈无涯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轻声道:“送去王帐,就说——治军如医病,药不能太猛。”
白芷颔首离去。风从营道吹过,卷起她肩头一缕碎发。
不到半个时辰,王令下达。军中只惩首恶,余者不究。参与密谋的士兵当场解甲押入牢营,其余被列名者皆由原部收回,照常轮值。校场四周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一寸。
但仍有私语在营帐间流转。
“中原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谁死谁活?”一名老兵靠在铁匠铺前,手里摩挲着刀柄,“丁将军打了十几年仗,说抓就抓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们?”
旁边有人附和:“听说火油的事是真的,前线要是断了粮,咱们都得饿死在关外。
“可这整顿,到底是清内鬼,还是借刀杀人?”
话音未落,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无涯穿过营区,身后跟着两名巡夜卫,手里抬着一口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三套褪色的旧甲胄,胸前刻着早已废弃的部落图腾。
他站在铁匠铺前,当着十几名士兵的面,将其中一套甲举了起来:“这是你们前任统领留下的东西。他在三年前护送粮队时,死在北风口。尸体运回来时,怀里还抱着半袋粟米。”
众人静了下来。
“你们说,他是忠是逆?”陈无涯问。
没人回答。
“丁将军也曾是这样的兵。”他放下甲胄,“他守过边,流过血,也值得敬重。但他把手伸向补给线,就是踩进了死地。我不替任何人定生死,我只是把真相摊开。”
他看向那名老兵:“你若不服,可以当面问我。但别让恐惧变成刀,割向自己人。”
老兵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行礼。
人群散去时,白芷回来了。她带来新王的口谕:午后于议事帐共商军务。
陈无涯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他走进后勤库房,翻出一张旧羊皮地图。墨迹斑驳,边角磨损,却是目前唯一能看清前线三处据点布防的图纸。他用炭笔在三个位置画上圈,又在旁边标注日期与粮耗预估。
“你觉得他会同意?”白芷靠在门边问。
“不同意也得看。”陈无涯抬头,“拖延对谁都没好处。敌军缺粮,我们再不动,等他们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的人。”
“可刚抓了丁,军心未稳。”
“正因为抓了丁,现在才能动。”他收起地图,“人心怕乱,但也怕不动。只要让他看到方向,就不会只盯着背后的刀。”
午时,议事帐内。
新王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帐内只有他、陈无涯与白芷三人。
“你昨夜查出火油藏在岔口第三仓。”新王开口,“今日一早,我已经派人转移了所有存粮,并封锁那一带。”
“大王英明。”
“但我还在想,”他盯着陈无涯,“若这次行动再出问题,我还能信谁?”
“您不需要信某一个人。”陈无涯平静道,“您只需要信一件事——谁挡路,谁就得倒下。丁挡了,所以他倒了。下一个敢伸手的,也会一样。”
新王眯起眼:“你说得轻松。”
“因为事实就这么简单。”陈无涯摊开地图,“这三处据点,七日内必断粮。我们若现在合围,敌军无援无粮,只能撤或降。若等他们换了将领,修好补给道,再打就是硬仗。”
白芷补充:“中原结盟军已在边界集结。他们派来传令兵,问何时动手。迟一日,他们疑心重一分。”
帐内安静了很久。
新王终于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最北端的黑石岭:“这里曾是我族死守之地。十年前,八百骑兵全数战死,无人退后一步。”
他顿了顿:“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但也不想,让下一代再去守一座空城。”
他抬头:“准备共同行动。我要亲自带兵,走黑石岭一线。”
陈无涯没立刻回应。他知道这一决定意味着什么——新王不仅是在表态,更是在赌自己的威望与性命。
“我有个建议。”他说,“您坐镇后方,掌控全局。前线指挥,交给我和白姑娘。”
“你?”新王挑眉。
“我不是将军,也不懂你们的传统战法。”陈无涯笑了笑,“但我懂怎么让一支乱军变整齐,也懂怎么抓住别人看不见的破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芷接道:“我们可以分两路进兵。一路佯攻东谷,引敌主力;另一路穿山脊小道,直插粮仓枢纽。只要烧了他们的存粮,三日之内,敌军必乱。”
新王看着地图,手指缓缓划过山脊线。
“小道能走人吗?”
“能。”陈无涯肯定道,“我昨夜亲自探过。宽不足三尺,但可通行。关键是——敌人不会想到我们会从那里下手。”
新王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地图上点了三点:“就按你说的办。三日后辰时,全军开拔。”
命令很快传遍军营。
下午未时,校场再度集结。新王亲临,当众宣读整顿结果,并宣布即将展开联合军事行动。
“自今日起,军中只论功过,不论出身。”他声音沉稳,“忠者,哪怕你是牧民之子,我也授你战旗;逆者,哪怕你曾立下十功,我也斩不赦!”
台下将士挺直腰背。
陈无涯走上高台,接过话头:“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中原人要帮你们打仗?”
他环视全场:“我说,我不是为了你们的王,也不是为了我的国。我是为了那些被烧成灰的村子,为了那些死在雪地里还攥着孩子手的爹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这一仗,不是为了抢地盘,也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以后,没有人再需要拿起刀。”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低吼从后排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士兵握紧兵器,捶胸呼喝。铁甲碰撞声如雷滚过校场。
一名年轻士兵冲出队列,单膝跪地:“大人!我愿随您走山脊道!”
又一人站出来:“算我一个!”
十几个,几十个,最后上百人齐声请战。
陈无涯望着沸腾的军阵,没有笑,也没有动。
白芷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呢?”
他看着远处王庭宫门,风吹动营旗猎猎作响。
“等天亮。”
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锤声叮当。炊烟从各营升起,伙夫开始准备明日干粮。一名士兵蹲在地上,仔细擦拭着刀刃,另一人正往行囊里塞进最后一块饼。
陈无涯站在营道中央,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芷把软剑换到了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