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帐口,照在沙盘边缘的泥石上,泛出一层薄灰。陈无涯一脚踏进中军帐,靴底沾着夜露打湿的草屑,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断续的印痕。他没停步,径直走到沙盘前,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正的羊皮纸,抖开一角,压在北岭矿道入口处。
白芷跟在他半步之后,肩头微沉,脚步轻稳。她站在左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诸将脸庞。有人低头摩挲刀柄,有人盯着沙盘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焦味。
“我接着说。”陈无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昨晚我想通了一件事——咱们一直按兵书打仗,可敌人也读过兵书。”
将领甲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们知道什么叫阵型齐整,什么叫进退有序。所以只要我们一乱,他们就敢动。”陈无涯用炭笔在沙盘上划出三道歪斜的线,“但如果这‘乱’是故意的呢?”
他顿了顿,将三路线逐一标出:左翼突进半程骤然右转,中军未接敌便后撤再冲,右翼大张旗鼓横穿山谷。
“这三路,不讲章法,不合常理。你们会觉得这是指挥失误。”他环视众人,“但他们也会这么想。”
帐内一片沉默。
“他们会以为我们慌了。”他继续道,“以为有机可乘。这时候,他们的传令官会下令合围,主将会集结主力压上——可就在他们收网的时候……”
炭笔猛地从外侧斜插而入,直抵中心空白地带。
“第四队,从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杀进去。”
将领乙终于抬头,眼神锐利:“你让三军各自为战,靠什么协同?一个错判,全盘皆崩。”
“靠的是‘错’本身。”陈无涯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一道旧疤,“我练功时把心法练反了,结果真气走岔路,反而震碎了对手兵刃。现在打仗,我也打算这么来。”
“进攻时机全反过来。该进时不进,该退时反倒猛冲。让他们摸不清节奏。”
将领甲冷声道:“你是想让士兵拿命陪你胡闹?”
“不是胡闹。”白芷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井水,“异族新王登基七日,三部酋首各怀私心,粮草调度已有争抢。昨夜风铃坡火起,并非增兵,而是西营夺了东营存粮。”
她指向沙盘西侧:“他们内部尚未统合,传令系统混乱。若此时打出一套他们看不懂的打法,传令兵不敢轻易上报,主将犹豫不决,士卒自乱阵脚——不是败于兵力,是败于应对失据。”
几名将领交换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他将炭笔点在左翼薄弱处:“这里,看起来最容易突破。我会让它更弱——撤掉盾墙,拉长阵型,甚至故意暴露侧翼。”
“你疯了?”将领甲拍案而起,“这是引敌深入,还是送人头?”
“是钓鱼。”陈无涯冷笑,“异族靠信号旗调度,一旦发现我军弱点,必定派主力强攻。但他们不知道,这片区域地下是松土带,我已命工兵埋下陷坑与绊索。谁先进来,谁先倒下。”
他转向中军位置:“至于这里,看似重兵集结,其实虚设。真正的杀招藏在两侧山脊,弓弩手已就位,只等敌军深入。”
帐内响起低语。
将领乙缓缓道:“你说得轻松。可战场上瞬息万变,万一某一部没领会你的‘错意’,真的溃了呢?”
“所以我不会给他们领会的机会。”陈无涯从怀中取出三枚铜哨,“每个带队军官只知自己该做什么,不知全局。他们收到的指令,就是‘错误’的。比如左翼将领接到的命令是‘遇敌即退’,但他不知道,退是为了引敌入坑。”
“那你靠什么控制战场?”另一名绿林将领问。
“靠节奏。”他说,“当敌人以为我们全线动摇时,就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那一刻,所有‘错误’的动作会突然归位——退的开始反扑,守的猛然出击,虚的转为实攻。他们来不及反应。”
白芷补充:“此战不在歼敌多少,而在打乱其指挥体系。只要让他们失去对战场的掌控感,后续攻势便可步步紧逼。”
帐内气氛变了。
有人低头记录,有人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还有人盯着沙盘上的三条歪线,若有所思。
将领甲仍冷着脸:“你这套打法,毫无根基。兵书上从未记载,祖师爷也没传过。你拿五百人去赌一场看不懂的仗,万一输了,整个防线都会塌。”
“兵书是死的。”陈无涯直视他,“可人是活的。当年书院夫子说我学不会正经功夫,结果我把心法练反了,反倒打通了别人走不通的路。现在,我也想试试——能不能把打仗,也‘错练’出一条新道。”
“荒唐!”将领甲怒喝,“你这是拿全军性命开玩笑!”
“我不否认这很险。”陈无涯没退,“但眼下异族尚未整合,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等他们站稳脚跟,调齐兵马,我们就再没机会了。与其按部就班等着他们布好阵,不如先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你们不信。可谁又能保证,按老法子打,就一定能赢?过去三个月,我们步步后退,靠的就是‘稳妥’。现在,该换一种活法了。”
帐中寂静。
片刻后,一名年轻副将低声问:“如果真按你说的打……胜算有几成?”
“没有胜算。”陈无涯摇头,“只有机会。机会藏在他们的判断盲区里。他们以为乱即是败,我就偏偏用‘乱’做刀,割开他们的喉咙。”
将领乙忽然笑了:“你这打法,跟绿林劫镖有点像。明明人少,偏要敲锣打鼓冲进来,反倒吓得对方不敢动。”
“一样的道理。”陈无涯点头,“越是不像打仗,越有可能打赢。”
白芷这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锋令,轻轻放在沙盘旁。
“若此策实施,青锋女卫愿控扼西侧山脊,封锁矿道出口。”她说,“两刻钟内,绝不放一人逃脱。”
这一举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石碑。
数名绿林将领彼此对视,终于有人开口:“我带轻骑队走右翼,负责佯攻。”
“陷坑那边归我。”另一人道,“工兵营昨夜已备好竹钉与绊索。”
将领甲依旧坐着,脸色铁青:“你们都被他绕进去了。这种打法,一旦失控,没人能收场。”
“所以我不会让它失控。”陈无涯拿起炭笔,在沙盘中心画了个圈,“所有行动,以这个时间点为准。提前或延后,都不许变。我会亲自带队第四队,从侧后切入。若前三路有任何异常,我第一时间补救。”
“你要亲上?”白芷侧目。
“我不去,谁信这套‘错招’是真的?”他笑了笑,左颊酒窝浮现,“再说,我最懂怎么把错事做成对的。”
将领甲猛地站起:“我还是反对!此策太过冒险,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到了。”陈无涯看着他,“但战争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打法。你可以保留意见,也可以不上阵。可只要还在这个营里,就得准备迎接新的可能。”
帐内再度陷入僵持。
有人支持,有人质疑,议论声此起彼伏。炭笔还握在陈无涯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说这不像打仗。”他声音沉稳,“可打仗,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