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还握在陈无涯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帐内议论未歇,有人点头应承,有人仍皱眉不语,将领甲则背身立于案几旁,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陈无涯没再等谁先开口。他缓步走下沙盘台,靴底碾过草席边缘的一道折痕,停在将领甲身后三步处。
“你说得对。”他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渐渐安静下来,“我不是将军,也没带过千军万马。可我打过的仗,不是为了守住阵线,是为了活下来。”
将领甲没回头,肩头却微微一顿。
陈无涯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边角焦黑,中间一道裂口已被粗线缝合。他将它轻轻放在案几上,正对着那支还未收起的炭笔。
“三天前,流民营被围。我让一个刚拿刀的伙夫退三步、左跳、再反手劈。他不懂为什么,只照做。结果那一跳,正好避过敌兵横扫,反手一刀砍断对方脚筋。”
他顿了顿,“那招叫‘倒踩七星’,其实是把青锋剑派的‘踏雪无痕’反过来练。他自己不知道那是错的,只知道命令是这么下的。最后他活了下来,还救了七个人。”
帐内一片静默。
“我的系统帮不了他们。”陈无涯看着众人,“它只能让我把错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但动作可以练,节奏可以记,命令可以传。只要他们听令行事,哪怕不明白为什么,也能打出我想打的仗。”
将领甲终于转身,目光落在那块破布上,又缓缓抬起,盯住陈无涯的眼睛:“个例能成,五百人呢?战场烟尘四起,鼓声乱耳,传令兵倒了,旗语断了,你靠什么让他们不乱?”
“靠简单。”陈无涯答得干脆,“每人只知自己该做什么。左翼接到的命令是‘遇敌即退’,右翼是‘见火即冲’,中军是‘闻哨而伏’。他们不需要知道别的,也不需要理解全局。”
他指向沙盘中心那个圈定的时间点:“所有行动,以子时三刻的烽火为准。提前一步是死,晚一步也是死。但他们能做到——因为我不给他们选择。”
将领甲眉头未松:“异族新军虽未整合,可战力仍在。你这套打法,全靠他们看不懂、不敢动。万一他们不管不顾,直接压上来呢?”
话音未落,白芷已上前一步。她袖中滑出一份密报,纸面微皱,边角沾着些许泥灰。
“三日前,西营与东营因粮草争执,主将下令收兵,信号旗连挥七次,鼓声来回传了九遍,才勉强止住冲突。”她指尖轻点沙盘西侧,“他们的传令兵不通中原暗语,靠手势与鼓点配合。一旦战况复杂,反应至少慢半拍。”
她抬眼扫过诸将:“我们越乱,他们越迟疑。因为他们看不懂,就会怕。怕是不是陷阱,怕是不是诱敌。而我们的‘错序’,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犹豫。”
将领甲盯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刀柄。
“你让左翼佯退,实为引敌入陷坑。”他缓缓道,“右翼大张旗鼓横穿山谷,是为吸引主力。中军虚设重兵,实则埋伏山脊。这些我都看懂了。”
他抬头,目光如铁:“可若敌军不上当呢?若他们看出你是虚张声势,直接绕后直扑主营呢?”
“那就更好。”陈无涯嘴角微扬,“我巴不得他们绕后。”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地形图,铺在沙盘旁。图上用红炭标出一条隐蔽山道,蜿蜒通向矿道后方。
“这条路,只有老吴头走过。昨夜我带十人探过一遍,土层松软,两侧有塌方痕迹。我已经让人在高处堆好滚石,埋了绊索。只要他们敢从后方切入,我就让他们整队陷进去,连喊救命都来不及。”
“你早有准备。”将领甲低声说。
“我不是赌命。”陈无涯看着他,“我是逼他们走进我设好的局。他们以为乱即是败,我就用乱做饵。他们以为稳就能赢,我就偏要让他们发现——稳不住,才是最可怕的。”
帐中再无人出声。
将领甲站在原地,目光在沙盘与陈无涯之间来回移动。良久,他缓缓走到沙盘前,伸手抹去自己先前划下的叉痕。那道痕迹深而有力,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我带过最稳的阵。”他声音低沉,“也吃过最大的亏。十年前,我在北岭守关,七天七夜没让敌军前进一步。可第八天,他们突然不攻了,改用小队穿插,四处放火,乱打鼓,乱喊话。我们按兵书布防,层层推进,结果被他们从侧翼切进来,斩了传令官,烧了粮仓。”
他抬起头,“那时候我才明白,有时候不是败在敌人强,是败在我们太守规矩。”
他转向陈无涯:“你要我带精锐突袭侧翼?”
“是。”
“好。”他点头,“我带。但有一条——若前线失控,你得亲自来补。”
陈无涯咧嘴一笑,酒窝浮现:“我本就打算这么干。”
将领甲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归座。他从副官手中接过作战图卷,摊开在案几上,开始低声布置兵力。
其余将领见状,纷纷起身应诺。
“我带轻骑队走右翼,负责引火冲阵。”
“工兵营交给我,陷坑和绊索今晚就能再加固一遍。”
“山脊弓弩手已就位,随时可封锁退路。”
陈无涯站在沙盘前,听着一声声应答,手中的炭笔仍未放下。他低头看着那三条歪斜的进攻线,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条。
白芷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铜哨递了过来。哨身漆黑,表面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带在身上的旧物。
“这是……?”
“昨夜我让青锋女卫演练了一遍你的指令。”她说,“她们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可试了三次,发现只要节奏对上,敌军根本分不清哪是真退,哪是假进。”
她顿了顿,“她们说,这不像打仗,倒像在跳舞——可偏偏,舞步越乱,杀机越深。”
陈无涯接过铜哨,握在掌心。金属微凉,却带着一丝余温。
他抬头看向帐外,天色依旧昏沉,风未停,云未散。但帐内的气氛已不同往昔。不再是质疑与对立,而是某种悄然凝聚的东西。
将领甲忽然开口:“子时三刻,烽火为号。所有人必须准时行动,差一秒,都是死局。”
“我知道。”陈无涯点头。
“那你最好也清楚——”他盯着陈无涯,“若你失约,没人能替你补这个缺口。”
“我也不会让那种事发生。”陈无涯将铜哨收入怀中,拍了拍行囊,“我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眼里的死路,走成活路。”
帐中最后一丝犹疑终于散去。
一名绿林副将拿起令旗,准备记录最终部署。另一名将领开始清点各部人数,声音清晰而稳定。白芷取回青锋令,重新放在沙盘旁,动作轻而坚定。
陈无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沙盘,又缓缓移向帐门。风掀动帘角,吹进一股湿冷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出的那卷《沧浪诀》。残页上字迹模糊,他当初读错了三十六处,却被系统一一补全。为是在练功,现在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一本心法。
是一本教人如何打破规则的书。
将领甲的声音再次响起:“第四队由你亲自带队,从侧后切入。若前三路有任何异常,你必须第一时间补上。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掀帘冲入,脸色发白,手中紧攥着一封火漆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