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爬上旗杆,营地里有了动静。主帐帘子掀开时,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炭盆火星四溅。陈无涯没抬头,手指还在那截齿轮轴上摩挲,指腹压着刻痕来回滑动,像是在数它的纹路深浅。
白芷站在沙盘旁,软剑横放在膝上,剑穗垂落,一动不动。她知道他还没准备好开口,所以也不说话。帐外脚步声渐密,是将领们陆续到来。皮靴踏地的声音重,步伐急,显然不是来听闲话的。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络腮胡,肩甲上挂着三道旧刀疤,往常见了陈无涯连眼神都懒得给。这次却停在门口,扫了眼案上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陈无涯手边那张泥地勾画的残图,没多问,径直走到沙盘前站定。
后面几人陆陆续续入帐,围成半圈。没人坐。这种会,站着才显得认真。
“说吧。”一人开口,声音粗哑,“昨夜你俩没回营房,今早又急召我们过来,总不会是看日出看得出了花招。”
陈无涯终于抬眼,将齿轮轴轻轻搁下,拿起油纸包。他没拆,只是托在掌心,走向众人。
“昨夜我们去了北岭矿洞外围。”他语气平,不带起伏,“看见了拖痕,深而乱,不是车轮压的,是硬物被拽着走。中途掩盖痕迹,地下有通道。守卫换了死士,四人一组,呼吸同频,用符咒探息。”
他顿了顿,当众打开油纸包。蓝宝石静静躺在纸上,表面裂纹如网。
“这是从岩壁刮下的残留物沾染的石头。”他说,“它现在还热。”
他伸出手,示意其中一名将领触碰。那人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指靠近。刚到三寸,猛地缩手。
“烫?”
“不止。”陈无涯合上纸包,“昨夜巡逻队靠近时,它震过一次。和矿洞里的闷响频率一样。这不是巧合,是感应。”
帐内静了片刻。
“你说他们在养东西?”有人冷笑,“兵器还能‘养’?你当是养猪?”
“他们不是造,是在唤醒。”陈无涯看着沙盘,“那东西靠地颤进食,怕光,怕暴露结构。一旦成型,可能不受兵法约束。我们现在打的阵、布的局,对它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凭一块发烫的石头改全军部署?”
“我不需要全军出动。”陈无涯将残图摊开在沙盘边缘,“只需要一个方向——找出它运行的破绽。而这,我能算。”
“你?”另一人皱眉,“你怎么算?占卜?做梦?”
“我有办法。”他没解释系统,只道,“错练通神,能反向补全非常规路径。武学如此,机关亦可类推。只要我能感知它的波动,就能逆推出它的运转逻辑。”
“荒唐。”有人摇头,“你那些歪理,自己玩也就罢了,现在拿全军命途去赌?”
“我不是要你们立刻信。”陈无涯盯着说话那人,“我要的只是时间。从现在起,原计划演练不停,轻甲穿谷照做,弓弩节奏不变。明线照走,暗线由我来推。
“万一你推错了呢?”
“那就还是按原计划打。”他淡淡道,“但若我不试,等他们把那东西彻底唤醒,你们会发现,所有兵书里的战法,都不再管用。”
帐内沉默。
白芷这时开口:“我陪他去过。震动是真的,气味也是真的。那种甜腐味,不是血,也不是火药,是活物在转化。你们可以不信他,但不能无视这个可能性。”
“你是青锋弟子,偏帮他说话也不奇怪。”先前那人冷笑,“可我们是带兵的人,靠的是实证,不是玄乎其玄的感应。”
“实证?”陈无涯忽然弯腰,从行囊底层抽出一本破册子,封面卷角,字迹模糊。他翻到一页,上面一行歪斜批注清晰可见:
“若机不成器,何以为枢?或可借错力转轴。”
他将册子递过去:“这是我抄废的《机关要略》。当年书院先生说我胡写,可现在看来,或许正是这‘错力’,才能撬动非常之物。”
没人接。
他收回册子,放回案上,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不是要你们立刻调兵遣将。我只要三个时辰。在这帐中,闭门推算。若算不出东西,你们照原计划执行,我绝不拦。若算出一点线索,你们再决定是否调整。”
“然后呢?你一个人坐在帐里,就能救整个结盟军?”
“我不是一个人。”他看了白芷一眼,“她会守着我。我不醒,她不离。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干扰推算,后果自负。”
“你倒是把自己当根救命稻草了。”
“我不是。”陈无涯平静道,“我只是唯一一个,能把‘错误’变成武器的人。”
帐外传来巡夜收队的铜铃声,清脆两响,随风远去。
终于,那名络腮胡将领开口:“给你三个时辰。但若没结果,明日子时突袭照常,不得延误。”
“可以。”陈无涯点头。
“我们也暂不调动主力。”另一人补充,“但若你真能推出什么,必须立刻通报,不得私藏。”
“当然。”
话音落下,将领们开始陆续退出。脚步声由密转疏,最后只剩帐帘晃动的轻响。
白芷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住帘绳,用力一扯,将两边牢牢系死。她返身回到沙盘旁,抽出软剑,横放在膝上,坐回蒲团。
陈无涯没有立刻开始。他先点燃三盏油灯,摆在三角位置,灯光正好落在残图、齿轮轴与蓝宝石上。他取下寒玉囊,将油纸包放入其中,再把囊口朝上,置于案心。
随后,他脱下外袍,叠好放在一边,盘腿坐下,双掌覆于膝头,闭目。
帐内安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灯焰轻微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启动错练通神。
系统无声激活。
刹那间,脑中浮现无数杂乱线条,如同蛛网交错。那是昨夜矿洞传来的震动频率,残留于蓝宝石中的波动,还有拖痕轨迹、守卫步距、地层松动范围所有碎片信息,开始被系统强行拼接。
他的呼吸渐渐变缓,指尖微颤,像是被无形电流穿过。
白芷盯着他侧脸,发现他额角渗出细汗,嘴唇泛白。她没动,只是将软剑往前挪了半寸,确保一旦有人闯入,能在第一时间拔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陈无涯眉头一紧,喉间发出一声低哼。他的右手猛地抽搐,五指张开又蜷缩,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白芷立刻俯身:“怎么了?”
他没睁眼,声音低哑:“它在回应。不是死物。它知道我们在查。”
“继续吗?”
他咬牙:“继续。它越想阻我,说明我越接近真相。”
他重新沉入意识深处。系统正在逆向解析那股波动,试图还原其运行规则。可每一次逼近核心,都会遭遇一股反向拉扯,仿佛有某种意志在抵抗。
他的鼻尖渗出血丝,顺着唇角滑下。
白芷抽出布巾,轻轻擦去,手却稳如磐石。
帐外,第二遍巡夜的梆子声响起。远处传来战马嘶鸣,随即被压下。
帐内,三盏油灯的火光同时一跳。
陈无涯猛然睁开眼,瞳孔收缩如针。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它不是靠地颤维持运转——它是靠‘恐惧’。”
白芷握剑的手一紧:“恐惧?”
“人在害怕的时候,气血紊乱,心跳加速,会释放一种特殊的气息。”他喘息着,“它在吸收这种情绪。越是恐慌,它吃得越饱。我们越怕它,它就越强。”
他抬起手,指向沙盘上的矿洞标记:“他们不是在造兵器。他们在养一头以人心为食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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