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风撞上鳞甲的刹那,空气像是被撕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陈无涯的手掌在距凶兽三尺处强行刹住,错劲却已顺着螺旋轨迹前冲,在触及那层漆黑如铁的鳞片时微微一沉——仿佛打进了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泥沼。
他单膝落地,掌心按进石缝,指节因反震泛白。地面传来的震动比预想中迟缓半拍,脚步声与脚印之间竟有细微错位。
“不对劲。”他低语。
话音未落,两名守护者后人突然身形一僵,眼眶渗出血丝,耳鼻间细流蜿蜒而下。他们瞪着前方巨影,瞳孔失焦,像是被无形之物钉在原地。
“别看它的眼睛!”陈无涯猛然抬头,右掌拍地,错劲震荡空气,爆出一声短促炸响。
两人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其中一人扶住断裂的石柱才没跪倒,另一人抬手抹去血迹,呼吸急促。
白芷横剑身前,剑尖微偏,避开正对那双幽绿巨瞳的角度。她没有说话,但肩头旧伤隐隐发麻,像有冷针顺着经络往上爬。墨风蹲在地上,手掌贴着裂纹边缘,眉头越皱越紧。
“它的步子……先留下痕迹,再发出声音。”他低声说,“不是快,是顺序反了。”
陈无涯站起身,盯着凶兽左腹。方才那一击虽未破防,可错劲穿透鳞片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滞涩后的松动——就像敲击一口厚重铜钟,声音滞后于撞击。
“它不是活在这会儿的。”他忽然道。
墨风抬头:“什么意思?”
“它走一步,得等时间追上来。”陈无涯闭眼三息,脑中闪过《天机卷》残篇里那句“断 horizon”。原本讲的是截断空间延展之意,此刻却被他强行曲解——既然时间能延迟,那攻击能不能提前?
他不再运转正统路径,而是将“断 horizon”的意境倒灌入错劲,让掌力带着一种荒谬的预判感向前推进。这不是预测,是硬生生把下一刻该发生的痛楚,塞进此刻尚未完成的动作里。
睁开眼时,他右掌斜劈而出。
错劲如钻,螺旋前冲,在接近凶兽侧腹的刹那,空气竟出现微不可察的凹陷,如同被一只不存在的手提前按压。下一瞬,凶兽鳞甲发出脆响,一道细纹自左腹裂开,黑血缓缓渗出。
全场静了一瞬。
那血不似寻常血液,浓稠如墨,滴落地面时竟发出轻微腐蚀声,石板表面浮起一圈焦痕。
凶兽终于停下脚步。
它缓缓转头,幽绿双瞳锁定陈无涯,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滞重。白芷只觉体内真气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脉门;墨风手中折扇差点脱手,急忙用拇指卡住扇骨。
“它知道谁动的手。”墨风咬牙。
话音刚落,凶兽张口。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它的嘴几乎未动,可整个秘境骤然响起低沉诵念,像是千百人同时开口,音节古老晦涩,每一个字都像直接砸进识海。
三人合抱的石柱自根部寸寸碎裂,崩塌成粉。地面龟裂蔓延,蛛网般扩散至祭坛边缘。墨风刚提起水遁术凝聚的薄冰屏障,就被声波震得寸寸瓦解,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白芷旋身挡在他前方,清灵剑意化作半透明光幕横于身前。屏障剧烈波动,边缘开始剥落,但她稳住身形,左手按住肩伤,右手握剑更紧。
“它的声音……在改写周围的东西。”她声音压得很低,“石头、空气、甚至我们的真气运行——都在被它扭曲。”
陈无涯站在残垣之上,错劲护住心脉,舌尖已被咬破。血腥味让他保持清醒,脑中系统忽闪一行虚影:“检测到非人智识波动,疑似上古封印物。”
他立刻传音:“别用成名绝学!它能预判正统路数!”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掌心错劲翻涌,却故意引向岔脉。真气在经络中乱窜,皮肤下浮现金丝,脸上泛起潮红,像是即将走火入魔。
凶兽瞳孔微缩。
就在这一刻,它首次迈步向前。
不是扑杀,也不是冲撞,而是像踏进一片早已注定的结局。每一步落下,地面凹陷都晚于脚印显现,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修正现实的节奏。
陈无涯盯着它受伤的左腹,心中已有计较。
刚才那一击之所以奏效,是因为错劲绕开了“现在”,直接作用于“接下来的一瞬”。这怪物能延迟时间,可错练通神系统的本质就是把错误变成合理——哪怕违背常理,只要结果成立,就能通行无阻。
“你慢,我就快。”他喃喃,“你改时间,我就打时间之前。”
他跃下残垣,却不直冲,反而绕行弧线,脚步轻点,刻意制造多重回响。白芷见状,立即挥剑划地,剑锋带出一道弧光,扰乱地面震波传递。
墨风靠坐在石碑旁,强忍内伤,手中折扇展开,快速勾画凶兽行动轨迹。他发现每一次移动,其身影都会在原地残留不到半息的虚影,随后才真正消失。
“因果逆行……但它不能无限维持。”他喘息着推演,“每次动作完成,需要时间‘补全’自身存在。那个间隙——就是破绽。”
他抬头看向陈无涯:“你在等它‘落地’?”
陈无涯没有回答,只是将错劲收拢于掌心,不再外放,反而压缩成一团近乎液态的暗金光晕。他闭眼,回忆起书院当年背不出《武经总要》时,先生怒斥他“颠倒黑白”——可正是那次,他误把“以静制动”记成“以动制静”,反倒在一招拆解中胜了师兄。
错,有时候比对更接近真相。
他猛然睁眼,右脚踏地,整个人如箭射出。这一次,他不再瞄准凶兽当前位置,而是冲向它前方三丈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当凶兽下一步踏出时,那个点将成为“过去”。
掌中错劲轰然爆发,不是直线冲击,而是呈环形扩散,如同逆向旋转的涡流。空气被撕扯出细小漩涡,地面碎石悬浮而起,又被无形之力绞成粉末。
凶兽左脚刚抬起,还未落下,那团错劲已轰进它即将占据的空间。
一声闷响。
它的脚踝处鳞片大片崩裂,黑血喷溅。整个身躯晃了一下,首次显出不稳定姿态。
全场震惊。
那不是攻击当前位置,而是击中了“还未发生”的动作。
“它……被打断了?”一名守护者后人喃喃。
陈无涯落地翻滚,嘴角溢血。强行扭曲心法反向运行,对经络负担极重。但他眼神明亮,死死盯着凶兽伤处。
果然,修复过程比攻击更慢。黑血流淌许久才止住,新鳞片生长的速度明显滞后。
“它怕的不是力道。”他喘息道,“是快过它的时间。”
白芷握剑上前一步:“接下来呢?”
“让它尝尝什么叫‘还没出手就被打’。”陈无涯抹去嘴角血迹,掌心再次凝聚错劲。
就在此时,凶兽缓缓抬头。
整片秘境随之震颤,尘灰簌簌落下。那双幽绿巨瞳彻底锁定陈无涯,杀意如潮水漫过堤岸。
它张口,无声。
可所有人脑中同时响起一句话,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
“你扰我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