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袍袖下，阿绾能感到蒙挚的手掌轻轻拢了拢她的手，才又松开了。
他只低声说了句：“回去好生歇着，余事明日再议。”
说罢，便转身随洪文疾步没入夜色，往始皇寝殿方向去了。
此地距寝殿不远，尚发司一众匠人——皆是女子与寺人——便被安置在寝宫外围、专供低等仆役栖身的排房里居住。
屋舍低矮密集，胜在距离御前极近，陛下若有传召，须臾可达。
阿绾因得了始皇的青睐，尚发司主事矛胥特别给她安排了独居一室，在这逼仄拥簇的院落里已是扎眼的特殊待遇。
今日又奉旨查案，还不知要惹来多少暗处的揣测与私语。
她站在院中，望着北侧这片在夜色中更显晦暗的矮房。
几扇窗后仍有烛火摇曳，是值夜的人正起身准备换班。昏黄的光晕剪出人影晃动的轮廓，却衬得四下愈发沉寂。
推开自己那扇薄薄的木门，室内景象一览无余：一榻、一柜，此外别无长物。
墙壁是粗糙的夯土，地面是光秃的砖石，空气里浮着旧木与尘灰的气味。
她想用陶罐去院中井边取些水，又怕动静惹人侧目；想点亮那盏小小的陶豆灯，又恐落下“僭越”、“奢费”的口实。腹中空空，饥火灼灼地烧着，奔波一整日的疲惫此刻重重压下来，可这身份，这境地，连寻口吃的都需再三掂量。
终是无声一叹，她和衣仰面倒在硬实的榻上。
后脑却猛地被什么硬物硌得一痛——是发间那支笔杆金矢的簪子。
她忙坐起身，将它拔下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木杆交织在手心，在幽暗中泛着一点突兀的微光。
忽然，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见尚发司几个年长女匠在廊下窃语，说有人寻到司内手艺最好的姜媪，出了高价，求做一支“孔雀翠羽”的簪子，酬金是一锭十足的小金。
那语调里混着羡慕与一丝说不清的暧昧。
孔雀羽？
是百兽园里……那只被吓死的孔雀么？
用那华美却已僵冷的翎毛制成的簪子，该是何等炫目？
总比她头上这支不伦不类的金箭矢要雅致得多。
这笔杆原是御赐，她珍而重之；可如今又硬嵌上这沉甸甸、金晃晃的箭镞，倒像把一份难得的念想，弄成了庸俗的标榜，硌得人浑身不适。
她将簪子紧紧攥住，指尖摩挲着那锐利的金镞。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夜，还长得很。
这一整日的惊涛骇浪，远未到平息之时。
阿绾正朦胧欲睡，外间响起了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压低的催促与器物碰撞的脆响，顷刻令这片排房变得极为混乱。
尚发司主管矛胥那特有的尖利公鸭嗓和巨大的拍门声也响了起来：“起身！快都起身！陛下已移驾前殿，我等须即刻前往候命！”
这排房里还混住着若干在大殿当值的低等寺人，此时也悉数惊起。
黑暗中传来手忙脚乱的穿衣声、泼水洗漱的响动，更多人则是胡乱抓起头发，凭感觉匆匆绾髻。
逼仄的廊道里人影幢幢，昏黄的壁灯光影下，只见一个个衣衫不整、发髻歪斜的身影仓皇往来，空气里弥漫着未醒的懵懂与被突发召令催逼出的惶乱。
阿绾因和衣而卧，省却了更衣的工夫。
她迅速坐起，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将稍松散的长发重新编紧，绾成规整的单髻，随即摸到枕边那支金矢簪，稳稳插入发间。
她拉开门踏出时，倒把正抬手欲叩门的矛胥惊得后退半步。
“我的小祖宗！”矛胥压低声音，惊疑不定地打量她，“你几时回来的？”
“方才。”阿绾就着檐下陶盆里残留的冷水抹了把脸，凉意让她精神一振，“这般时辰陛下临朝？诸位大臣莫非都已奉诏入宫？”
“听闻是咸阳城内所有秩比六百石以上的臣工，皆须即刻入宫。”矛胥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不安的光，“怕是有天大的事。那些大人匆忙赶来，冠服仪容定然不整，正是我等派上用场之时。”
此时，尚发司的匠人们与邻近的寺人已陆续聚拢过来，在昏暗廊下黑压压站了一片。
人人脸上残存着惺忪睡意，更深的却是被这破例夜召所激起的恐慌与茫然。
这般夤夜急召全体朝臣，在众人记忆里实属罕见，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远处，咸阳宫前殿方向的夜空，已被越来越多的火把与宫灯映出了一片不安的晕红。
众人动作极快，疾步赶至前殿旁的偏殿候命。
此时已有臣工陆续仓皇赶来，大多冠斜带松、发髻蓬乱，甚至有跑丢了一只履的，在肃穆宫禁中显出几分狼狈。
尚发司三十名匠人早已按序跪坐成两列，每人面前置一漆盒，内置梳篦、发绳、玉簪等物。
阿绾终于得以融入其间——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排挤疏远，在此刻紧迫的公务前暂且退让。
她敛衣端坐，打开属于自己的那只漆盒。
一位络腮胡浓密的武将大步流星跨入，径直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声如洪钟：“快些！”发髻已半散，几缕粗硬黑发支棱着。
阿绾应了声“喏”，双手已动。
左手三指探入他发根处轻轻一拢，便将散乱发丝尽数归拢，右手执犀角梳从额际向脑后稳稳梳下，力道匀称，遇到打结处指尖微捻便松开。
她的手法与在军营时别无二致：先以左手中指为轴，将脑后长发顺时针紧拧两匝，随即右手拈起漆盒中备好的深青发带，自下而上绕髻三圈，在顶部利落打一平结，余下垂带恰恰及肩。
最后取武将随身的那枚素铜长簪，斜斜插入髻心固定——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工夫。
那武将摸了摸骤然紧实挺拔的发髻，有些讶异地扭头深深看了阿绾一眼，这才整了整衣襟，转身阔步踏入大殿。
矛胥在一旁看得真切。
他熟知每位匠人手艺，却是头一回见阿绾施展。
这般熟稔利落，技艺竟然是最好的。他有些心惊，面上却不显，只立刻又引了一位甲胄未卸的校尉过来。
阿绾垂眸，手下未停。
梳、拢、拧、绕、结、簪，每个动作都简洁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编出的发髻并非花样繁复，却格外挺括精神，贴合武将气质。
不过一盏茶工夫，她面前已空，而左右匠人尚在忙碌。
偏殿外又有不少武将闻讯赶来——原是陛下在等丞相李斯，时辰尚有宽余。
来人身形魁梧，眉宇间自带杀伐之气，竟是通武侯李信大将军。
矛胥呼吸一窒，这等人物平日自有亲近侍从打理仪容，何曾需来偏殿？
他顿时手足无措。
阿绾刚为前一位将领绾好发，抬头便见李信大步走近。
她虽微怔，仍迅速伏身行礼。
李信目光落在她身上，竟停下脚步，威严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笑意：“是你这小女子？怎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