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陛下的恩典,小人才得以在此侍奉。”阿绾态度恭谨,依礼请李信在席上端坐。
“嗯,想起来了。”李信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短短几个字,却让阿绾心里一惊。看来,她最近的确很出名了。
一旁垂手侍立的矛胥更是不住偷眼看着阿绾,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消息的确不灵通,万万没料到,这个平日不声不响、甚至被众人隐隐排挤的小女子,与蒙挚关系好也就算了,竟与通武侯李信也相熟……自己恐怕是得罪她了……
此刻,阿绾已跪坐于李信身后。
大将军的发质粗硬,掺杂银白丝,束发的革带因匆忙赶来已有些松脱。
她先以指尖轻轻解开系结,左手五指如梳,自额际发根处缓缓插入,将散落鬓发尽数归拢;右手执一柄宽齿黄杨木梳,从头顶百会穴位置稳而有力地向下梳通。
遇到纠缠处,并不硬扯,而是以指腹抵住发根,另一手细细捻开。
她的动作利落,又带着女子特有的轻巧。
待长发悉数顺滑,她取过一根崭新的深青色厚织发带,自脑后中段开始缠绕。
左手拇、食二指拈住发束根部,顺时针稳稳拧转;右手持发带随之螺旋盘绕,每一圈都力道均匀、间隔精准,不过三匝便已束紧。
最后在顶部绾成一个饱满的平结,余带垂落肩后,长度恰好。
整个过程,李信始终微微阖目,似在养神。
殿外渐起的喧嚣、远处大臣低语、乃至近旁矛胥的紧张,仿佛都隔绝在他周身沉凝的气场之外。
阿绾手下未停,口中却极轻地问了句:“红柳和那两个……近来可好?”
“尚可。”李信并未睁眼,声音浑厚低沉,“那两个皮猴,倒是活泼得很。”
“那个……”阿绾迟疑了一下,将一枚素铜长簪插入绾紧的发髻中心以作固定,声音更低了些,“家中诸事……”
“无妨,都好。”李信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径直截断了她犹疑的探问,末了,却叹了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的命数。老夫……终究是年岁不饶人了。”
最后一句,沉甸甸的,竟然有了倦意,消散在偏殿初燃的灯火烟气里。
阿绾指尖微微一顿,垂眸将发簪推至最妥帖的位置,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的臣工已齐聚大殿,玄衣赤帻在通明的灯火下汇成一片沉肃的暗潮。
始皇仍未现身,殿中渐渐有了极为低声的议论,如蜂群嗡鸣。
“听说了么?甘泉宫动了杖刑,子婴被打了……”
“何至于此?便是宫婢溺亡,也罪不至此啊。”
“恐非仅为宫婢。王翦将军此刻正在北境与匈奴对峙,陛下此举……”
话音未落,殿门处一阵骚动。
两名寺人抬着一张铺了厚褥的躺椅缓缓而入,椅上之人竟然是秦王子婴。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因背臀伤重只能侧卧,一身素色深衣更衬得人憔悴支离。
他双目紧闭,眉心却蹙得死紧,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透出极力压抑的痛楚与烦躁。
紧随其后步入大殿的,是三位公子——三殿下荣禄神色端凝,步履沉稳,靛青锦袍纹丝不乱;六殿下公子高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润,却也不见笑意;最末的十八殿下胡亥倒是目光活络,不住打量四周,圆脸上好奇多过紧张。
三人依次行至前列,在蒙毅与内史腾身侧站定。两位重臣面色如常,只默默为子婴的躺椅让出方寸之地,容其停在大殿最前沿。
见到这几个人竟然都出现在这里,怕一定是大事情了!
群臣的私语声陡然高涨:
“三位殿下竟同时至此……”
“秦王伤重如此仍被抬来,莫非……”
“陛下深夜急召,北境军情恐有变数,连带甘泉宫之事一并处置?”
“难道是?但公子扶苏并不在啊!”
“也许,公子扶苏也很快到?”
“你是说……陛下不过是风寒吧……”
偏殿这边,尚发司几个胆大的匠人也按捺不住,悄身贴到门边,竖耳倾听那隐约传来的纷杂人声。
阿绾仍跪坐在原处,垂眸整理漆盒中的梳篦发绳。
指尖拂过冰凉的犀角梳齿,心也悬了起来。
“陛下驾到——!”
赵高尖利的唱喏刺破大殿中的嘈杂。
众人立刻静默,垂首躬身。
始皇已换上玄黑十二章纹朝服,头戴通天冠,步履沉稳地自屏风后转出。
灯火映照下,他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有血丝,呼吸声略重,显是风寒未退,高热未消。
但他背脊挺直如松,每一步都踏得沉实,帝王威仪丝毫不减。
唯有紧抿的唇线与微微收拢在广袖中的手,泄露出一丝勉力支撑的痕迹。
蒙挚紧随其侧,甲胄森然,面色却沉郁如铁。
随后是丞相李斯,他手持一卷尚带尘泥的军报竹简,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阴霾,法令纹深深刻入颊边,每一步都似承载着千钧之重。
待始皇于御座坐定,李斯方缓步至丹墀之前,面向黑压压的群臣。
他展开手中竹简,指尖竟有些轻颤。
“夤夜召诸卿至此,”李斯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因一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咸阳——”
他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最终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大将军王翦……已于两日前,在云中郡大营……逝去了。”
“什么?!”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随即又轰然炸开!
与王翦有袍泽之谊的几位老将猛地踏前一步,目眦欲裂:
“不可能!三日前某还收到武成侯亲笔军报!”
“王离将军长子周岁宴的请柬尚在某案头!”
“李斯!军国大事,岂容妄言?!”
一片惊涛骇浪中,秦王子婴霍然睁眼。
他原本因伤痛而涣散的目光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李斯手中的竹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王翦之死,于他而言绝非仅是其妻外祖丧讯——那是他在朝中看似闲散却能安然度日的根基,是始皇对他那份微妙容忍的源头,更是他妻子王巧玉背后那座无人敢轻撼的靠山。
这根擎天巨柱的崩塌,意味着他原本平衡精巧的处境,已地动山摇。
李斯对满殿哗然恍若未闻,只继续说出第二道惊雷:“王离将军,追击匈奴途中遭伏,身负重伤。云中郡北隘锁阳关……已然失守。”
这一次,殿中反倒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所向披靡的大秦铁骑……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