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自然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在等着陶罐中的咕嘟声渐起的间隙里,洪文抿了一小口酒,悠悠说起了往事。
“算起来,得有十三年喽。”他眯着眼,像是望见了旧日光影,“那日陛下心情郁结,走到了百兽园散心。刚好就走到这孔雀栏前,里头最漂亮的那只绿孔雀——嚯,你是没瞧见,通身翠羽如碧湖漾波,颈间一圈紫金辉光,长尾拖曳如锦绣长幅——忽然就‘唰’地开了屏。那屏开得圆满灿烂,金翠交错,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可不知怎的,它开屏后却厉声尖鸣起来,声音刺耳得很。陛下正凝神看着,被那叫声一惊,手中握着的青铜酒樽想也没想就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孔雀头上……唉,那么漂亮一只灵禽,转眼就倒地没了声息。”
哑奴听到此处,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惋惜。
矛胥也放下了酒碗,默然不语。
“后来啊,”洪文继续说道,“陛下命人将那孔雀最华美的尾翎小心取下,说要做一支‘孔雀翠羽簪’。这差事便落到了矛胥头上。你们别看他如今只管梳头,早年间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巧手匠人。那簪子做得……啧啧,以青玉为杆,将孔雀翎毛按色泽深浅、丝缕走向,一丝不乱地贴合镶绕,顶端还缀了一粒极小极亮的南海珍珠。日光一晃,流光溢彩,仿佛把那孔雀的精魄都封在了里头。陛下见了都连连称妙呢。”
矛胥听着老友夸赞,面上虽还绷着,眼角细纹却舒展开来,显然颇为受用。
哑奴在一旁静静地笑,给洪文又斟了半口酒。
三人之间流动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无需多言的熟稔与信任。
在这步步为营的咸阳宫里,这般不涉利害的情谊,着实珍贵。
“只是那支簪子后来赐给了谁,再没见人戴过,也不知落在了何处。”洪文叹了一声,将碗中残酒饮尽,“那只绿孔雀,确是极品,可惜了……陛下那日,神色也始终未见欢容。”
“陈年旧账,提它作甚。”矛胥摆摆手,也抿了口酒,语气里却并无真的恼意。
“是了是了,说回这孔雀肉。”洪文话头一转,又笑开来,“当年那只炖了,陛下尝了几箸,道了声‘尚可’,便让赵高也盛一碗赏给矛胥。咱们矛胥主事激动得手直抖,接过碗时一个没拿稳——‘哐当’!全扣地上了!你是没瞧见他那时的模样,慌得脸都白了,又舍不得,竟伏下身去舔……”
“去你的!”矛胥笑骂着推了他一把,自己也撑不住笑了,“那是什么光景?陛下亲赐的孔雀羹!换了谁不慌?你这老货,专会揭短!”
哑奴虽不能言,却笑得肩膀轻颤,用手虚点了点矛胥,又比划了个“趴地”的动作,气得矛胥作势要打。
“其实啊,”洪文笑够了,才缓声道,“陛下后来也没吃完。那碗羹就搁在那儿,足足搁了好几日,最后都沤出味儿了,才让我悄悄拿去倒了。可惜了……听说这东西最是养颜补气,奈何没那口福。”
他这一番话说得活灵活现,往事里又透着那么一点点唏嘘。
阿绾听着,仿佛也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手忙脚乱、又惶恐又珍惜的年轻矛胥。
她望向那只已被热气蒸得石盖轻颤的陶罐,心中对那传说中的“孔雀肉”愈发好奇起来。
一缕混合着肉香与沙葱辛气的白雾,正从石盖边缘袅袅逸出,她不由得悄悄抿了抿嘴唇,眼底漾开一点期待的光。
哑奴瞧见阿绾那副眼巴巴望着陶罐、悄悄抿唇的模样,不禁莞尔。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从里头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色泽诱人的腌渍梅饼,每一颗都饱满莹润,泛着琥珀般的蜜色光泽。
阿绾眼睛一亮,忍不住轻呼出声,也顾不上矜持,伸手就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梅肉经过腌制已然温软,入口先是清冽的酸,随即化作绵长的甘甜,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盐渍风味,巧妙地平衡了腻感。
这复杂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阿绾满足得微微眯起了眼,像一只尝到鲜鱼的小猫。
“这味道……真是绝了!”她看向哑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南市那家最有名的青梅铺子我也尝过,远不及这个!”
哑奴笑意更深,示意她再吃。
阿绾却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东西费工夫,我尝个鲜便好,哪能贪嘴?”
哑奴摇摇头,执意将陶罐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绾望向洪文与矛胥求助,两人虽有些讶异于哑奴的慷慨——这梅饼他向来珍视,等闲不与人分享——却都笑道:“吃罢,这东西也就是你们小女儿家喜欢。我们这年岁,牙口受不住这般酸甜了。”
阿绾这才眉眼弯弯地又拈了一块。
哑奴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近乎慈和的端详。
“说起哑奴啊,”洪文啜了口酒,话头转向了身边这位旧友的往事,声音不觉低缓了几分,“他看起来这么年轻,其实比我们还要年长七八岁,早都过了知天命之年了。你怕是想不到,他早年并非在此饲兽,而是乐署里顶尖的乐师,最擅吹奏尺八。”
哑奴垂眸,唇角那点笑意淡去,覆上了一层静默的薄雾。
“那时陛下常常夜不能寐,唯有听哑奴——那时他还有名字——将离,他吹奏的尺八方能令陛下安枕入睡。那乐声啊,清越时如松间风,低回时似月下溪,能涤荡心神。”洪文眼中流露出怀念,“可后来……他窥见了些不该见的事,关于太后与长信侯嫪毐的私隐。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将实情禀告了陛下。”
矛胥也敛了笑容,室内唯余陶罐中汤汁滚沸的细响。
“陛下当时……雷霆震怒,却又隐忍不发。后来之事,你们大约也知晓了。”洪文声音更轻,几乎耳语,“长信侯车裂,太后被迁往雍地,两个私生子……亦未能保全。此事终究是宫闱大丑,陛下为绝后患,下令将一干知情的近侍宫人……尽数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