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高悬在头顶，将百兽园的砂土地晒得滚烫。
园子里静得出奇，连一丝风也没有，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炽烈的光蒸干了。
往日在笼舍间扑腾鸣叫的珍禽异兽，此刻都蔫蔫地缩在阴凉处，阖着眼皮，像是被这异样的春阳摄去了魂魄。
就连那头昨夜彻夜低吼的吊睛白额虎，此刻也伏在虎舍延伸出的石檐下，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似沉沉睡去。
两只半大的幼虎蜷在母虎腹侧，连胡须都一动不动。
在这片反常的寂静里，哑奴正立于那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后。
他面前站着三十来个粗布短打的仆役，多是宫中犯了小过被罚来此处做苦力的，或是天生愚钝、只堪驱使的憨实之人。
哑奴不停用手势比划，额角急出了汗。
他身旁一个小寺人提高了嗓门，替他将手势“译”成话语：“哑奴主事说了！趁今日天色大好，要将园中积尘洒扫一遍。几个侧门都已打开，稍后会有木料运进来——孔雀笼舍的栅栏朽了几根，须得加固！但要等木匠进来弄，所以大家都不要过去！都听明白了么？”
仆役们茫然着一张张被晒得黑红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人迟钝地点头。
“虎舍凉亭那些木料也不要动，记住没有！那些木料虽然放了半月之余，但莫要搬动，知道不知道？”
仆役们又点了点头。
不过，倒是有人嘟囔了一句：“扫园子便扫园子，把侧门全打开作甚，万一外面有人进来……”话没说完，立刻被身旁人扯了袖子。
哑奴见这些仆役浑浑噩噩的，脸上也有了不悦的神色，但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牍，用炭条急急写下几字，递给随身的小寺人。
小寺人看了看，又喊道：“主事体恤诸位辛苦，已备了些蒸饼与浆水，吃完了再干活！晚食就不另备了！”
这话倒比前头那些容易懂得多。
仆役们早晨只灌下一碗照得见人影的菜粥，早已腹中雷鸣，闻言顿时面露喜色，那点疑惑也抛到了脑后，甚至有几个殷勤上前，帮哑奴从墙边抬出两只沉甸甸的藤筐——里面确是实打实的麦饼与一桶清淡的浆水。
就在所有仆役都被聚拢在假山背阴处，埋头分食之际，百兽园东侧那扇平日紧锁的窄门，被人从外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五十条精悍的身影鱼贯而入。
他们都穿着与园中杂役无二的粗褐短衣，脚踏软底麻鞋，行动间只闻衣料与草叶极轻的摩擦声，迅捷得仿佛掠过地面的阴影。
不过片刻，人影已四散隐没。
有人蜷入虎舍旁疯长的蒿草丛中，有人闪进孔雀笼外堆放草料与朽木的板棚之下，更有人贴附在供始皇巡幸时歇脚的石屋侧壁后，与投在墙根的狭短黑影融为一体。
无人言语，连喘息都刻意拉长、放缓。
正午的日头垂直炙烤着砂石地，空气灼热凝滞，将他们藏身之处的阴影压缩成紧紧贴在脚边的一团浓黑，仿佛大地本身就这般模样。
阿绾蹲在洪文与矛胥之间，藏身于一丛半枯的野枳后。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虎舍的方向。
耳中传来假山另一侧隐约的嘈杂声，那是仆役们吞咽麦饼、啜饮浆水的响动，木桶磕碰的闷响，还有哑奴那寺人助手拔高的、断断续续的指挥声，吩咐着谁去拿竹帚，谁去提水……
就在这片混杂的、属于日常劳作的声响中，两道身影，忽然从百兽园西侧那道月洞门内闪入，疾步朝虎舍方向走来。
步履很快，踏在沙土上却意外地轻，显出几分刻意的收敛，可却透着股绷紧的慌张。
顶头的日光将他们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黑，仿佛是随行的鬼魅一般，总是甩不掉。
虎舍旁，一座四角攒尖的凉亭寂然矗立，檐下阴影幽深。
亭内胡乱堆着许多木料：碗口粗的柏木是预备修补兽栏用的，另有几块刨光的松木板，本该铺作步道，此刻却横七竖八叠在一起，缝隙间积着厚厚的灰土与枯叶。
午后的日光从木料间隙刺入，切割出无数晃眼的金线，细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碧溪与洪乐闪身进入凉亭。
他们先是一顿，警惕地望向石檐下酣睡的三只猛虎——见那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并无苏醒迹象，两人这才疾步钻进木料堆中，开始急促地翻找。
碧溪的手指划过粗糙的木纹，勾起枯草，动作慌乱；洪乐则蹲下身，用力挪开一块沉重的木板，扬起的灰尘呛得他闷声低咳。
“到底寻见没有？”
一道压得极低、却极为不耐烦的声音自身后陡然传来。
碧溪与洪乐浑身剧震，猛地回头一看，三皇子荣禄不知何时已立在亭外。
他身着玄色深衣，领缘绣着暗金螭纹，双手揣在袖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阴鸷。
身侧，固原按刀而立，目光扫视着四周，最后落回亭内二人身上。
荣禄向前踱了半步，靴尖踢开一粒石子，声音里透着讥诮：“人都死透了，还折腾什么？嫌风声传得不够吓人么？”
碧溪脸色煞白，手指攥紧了裙裾，声音发颤：“殿下啊……那支簪子，确实不见了。若被旁人寻去，怕是……怕是后患无穷，必然是会查到您……”
“放肆！”固原吼了一声。
荣禄倒是又冷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太贪了！”
碧溪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转过身，更急切地探手往木料深处摸索，指尖被木刺扎了也浑然不觉，只在粗粝的板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带着潮气的痕印。
“还有那件里衣呢？”荣禄又扫了一眼杂乱木料，皱眉说道：“那贱婢不是都已处置了么？还能落下什么？”他忽然又冷笑了一声，袖中手指捻了捻，“她那晚发疯撕破的本王那件蝠纹锦袍，可是蜀地贡品，价值百金……本王还未与她算这笔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