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寻到……”洪乐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木料缝隙中,声音因费力而发闷,背上粗褐色布料被汗水浸出深色斑块。
话音未落,虎舍中的那两只酣睡的幼虎忽然动了动耳朵。
其中一只睁开琥珀色的圆眼,懵懂地转了转头,鼻翼翕张,似乎嗅到了陌生的、带着紧张汗味的气息。
它撑起毛茸茸的前肢,摇摇晃晃站起,试探着朝凉亭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稚嫩的爪子落在沙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另一只也抬起头,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目光直勾勾望向亭中晃动的人影。
凉亭内,碧溪已经僵住,回头瞥见那逐渐靠近的斑驳身影,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洪乐也从木堆中抽身出来,喉结上下滚动,额角一滴汗滑进眼里,刺得他眨了眨眼。
固原无声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环首刀的柄上,肌肉绷紧。
荣禄则眯起眼,盯着那只无知无觉、越走越近的小兽,揣在袖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假山石后,阿绾的呼吸也屏住了。
她看见洪文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按兵不动。
矛胥的手则悄悄移向藏在草根处的硬木短棍。
五十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此刻全都锁在了那两个小小身影与凉亭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上。
午后的百兽园,死寂被幼虎蹒跚的脚步声无限放大。
每一粒滚动的沙砾,都仿佛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然而,预想中大虎暴怒扑来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那庞然巨兽只是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竖瞳冷淡地扫过滚近的木料,又看向不远处那两只跑开数步的幼崽,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近乎不耐烦的闷哼。
正往凉亭走的两只小虎闻声,立刻刹住脚步,迟疑地回头望向母亲。
大虎的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地面,又一声短促的哼气,带着一点不悦。
两只幼崽耳朵一耷,顿时放弃了凉亭方向,小跑着回到母亲身旁,挨挨蹭蹭地重新趴伏下来,只是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凉亭方向。
眼见危机解除,碧溪按住狂跳的心口,与洪乐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般的眼神,额上俱是冷汗。
她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继续将手探入杂乱木料的深处摸索。
指尖忽地触到一点冰凉坚硬的异物。
她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碎木与尘土,一支沾染了泥污却仍难掩华光的孔雀羽翠簪赫然入目。
碧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哆哆嗦嗦地将它抽出,双手捧到荣禄面前,声音细小:“殿、殿下,找到了……”
荣禄正看着虎舍方向,闻言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支即便蒙尘也流光溢彩的簪子上,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嫌恶地嗤了一声:“沾了那贱婢秽血的玩意儿,也值得你当个宝?”说罢,竟随手一挥,将那簪子打落在地。“你要是喜欢,你就留着吧。”
碧溪慌忙俯身捡起,用袖口仔细擦了擦,脸上掠过一丝隐秘的得色,迅速将簪子揣入自己袖中,低声道:“谢殿下赏。”
几乎同时,另一边,洪乐半个身子几乎都埋进了木料堆的深处,忽然发出一声闷呼:“找到了!快,拉我一把!”
固原一个箭步上前,攥住他的后襟,用力向外一拽。
洪乐灰头土脸地脱出身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色彩斑斓、质地精良的锦缎碎片,上面赫然可见部分精致的蝠纹刺绣——正是荣禄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残片。
“殿下您看,”洪乐捧着布料,讨好地说道,“料子还是极好的,若寻个手艺顶尖的织补匠人,或许能修复如初……”
“修什么修!”荣禄看也不看,满脸戾气,“晦气东西,赶紧扔了!本王缺这一件袍子不成?”
“是是是……”洪乐连声应着,手指却不自觉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锦缎,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舍。
“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荣禄的耐心已耗到了极限,声音里压着暴躁的火气,“那贱婢当时穿走的、撕破的,不就这些?难道还能长出翅膀飞了不成!”
他越说越怒,抬脚就朝身旁堆叠的木料狠狠踹去。
“哗啦——!”
这一脚下去,一根原本斜倚在上的粗木突然失去平衡,猛地向侧方滑塌,随即顺着坡度加速,轰隆隆径直朝着虎舍的石基滚去!
那两只小虎瞬间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珠被滚动的木头牢牢吸引。
它们兴奋地低鸣一声,竟撒开爪子冲了过来。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原本似乎重新歇下的大虎,瞬间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下一瞬,它喉咙里滚出一声震动地面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暴起!
那不是踱步,是捕食般的冲刺!
沉重的身躯压过沙地,留下深深的爪印,带着一股腥燥的狂风,直扑凉亭!
“退!!!”
荣禄的暴喝与固原腰间环首刀出鞘的厉啸同时炸响!
凉亭内人迅速分散开。
荣禄与固原狼狈向后急闪,撞得身后木料哗啦倾倒。
洪乐更是连滚带爬,缩向亭柱之后。
唯有碧溪,脸上的喜色尚未褪尽,惊恐又爬满眼眸,这瞬间的僵直让她慢了致命的一拍——那布满倒刺、足以拍碎牛骨的巨爪,已裹挟着千钧之风,到了眼前!
“噗!嗤!”
利爪撕裂皮肉的闷响,混杂着骨骼轻微的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碧溪像片破布般被横扫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后方交错的木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左脸至额角,三道皮开肉绽的深痕几乎掀开了皮肉,鲜血不是流淌,而是迸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半张脸、脖颈和衣襟。
一只眼睛浸泡在涌出的鲜血中,另一只则因极致的痛苦和惊恐而瞪得几乎裂眦,却失去了焦距,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
那支沾血的孔雀羽翠簪从她松脱的袖中跌落,“叮”一声脆响,落在浓稠的血泊边缘,幽蓝的羽翎迅速被殷红浸染,妖异而刺目。
母虎一掌挥出后,并未追击,而是横身拦在了懵懂凑近的幼虎与凉亭之间。
它俯低前躯,沾着血沫的獠牙龇出,朝着亭内弥漫开浓烈血腥气的位置,发出一声绵长、低沉、充满警告的咆哮,虎尾如铁鞭般缓缓扫动。
时间仿佛在灼热的空气与骇人的咆哮中凝固了。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木屑尘土的味道,迅速在死寂的百兽园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