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倒在血泊中无意识地抽搐,那支染血的孔雀羽翠簪仍死死攥在扭曲的手指间。
浓烈的血腥味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发慌。
凉亭内,荣禄、固原与洪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亭外那只护崽的大虎——它仍保持着威慑的低姿,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地扫视着亭内,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评估着威胁与猎物的状态。
此刻,这三个人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或者是一丝过重的喘息,都有可能被视为挑衅,招致比碧溪更迅猛致命的扑杀。
“呃……嗬……救我……殿下……救我……”碧溪喉咙里断续的嘶气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两只小虎似乎被母亲突然的暴起和空气中陌生的浓重气味吓住了,耳朵向后贴着脑袋,迟疑地退了两步。
但幼兽的好奇心很快压过了短暂的恐惧。
它们抽动着湿润的鼻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再次靠近凉亭边缘,绕过地上令它们有些不安的滚木,小巧的虎头左右转动,探寻着气味的来源。
它们在散落的木料和尘土间嗅闻片刻,湿漉漉的鼻尖最终转向了亭内——准确地说,是转向了洪乐手中那块色彩依然鲜亮的蝠纹锦缎碎片。
小虎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斑斓的织物。
被这专注的“注视”锁定,洪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牙齿开始打颤,握着锦布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当其中一只小虎试探性地朝他的方向又迈近一步,喉咙里发出幼兽那种好奇的、呜噜呜噜的声音时,洪乐紧绷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了!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失控的惊叫,再也顾不得什么殿下、什么猛兽的威胁,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出凉亭!
这一动,便招致了祸端。
两只小虎先是一愣,随即追逐移动猎物的天性被瞬间点燃!
它们发出兴奋的、略显稚嫩的呜咽,后腿一蹬便追了上去。
毕竟只是幼虎,体型比大型犬只略大,扑击的动作带着幼崽特有的笨拙却迅猛。
第一只一口咬住了洪乐匆忙间扬起的后摆衣角,“刺啦”一声撕下一块;另一只扑了个空,在地上滚了半圈,却极其灵活地翻身再起,借助前冲的力道猛地撞向洪乐的小腿!
“砰!”
洪乐下盘被结实地一撞,整个人失去平衡,面朝下重重摔倒在沙土地上,尘土飞扬。
他手中的那块锦布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开外。
两只小虎立刻放弃了追击,转而围向那块更吸引它们的“玩物”。
它们用鼻子仔细地嗅着锦布,用爪子好奇地扒拉上面精美的刺绣,似乎对这柔软光滑、色彩鲜艳的布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暂时忘记了摔在一旁、惊恐万状的洪乐。
凉亭内,荣禄和固原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洪乐的惊逃与幼虎的追逐,瞬间将本就凶险的局面推向更加凶险局面。
荣禄脸色煞白,转头死死看向固原——那是命令,更是威胁,是要他挡在自己身前。
固原喉结剧烈滚动,冷汗已浸透内衫。
他此刻确实离凉亭出口更近,离那恐怖的大虎稍远……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若将身前这位殿下猛地推向虎口,趁猛兽撕咬之时,自己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可那是三殿下!是主子!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荣禄已经抢先了一步,一脚踹在了另一堆散落的木料上!
“哗啦!”
一根短粗的橡木应声滚落,不偏不倚,直朝固原脚边撞去。
木头摩擦地面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直在亭外蓄势低吼的大虎,将这一连串新的动静视为最直接的挑衅与威胁。
它的凶性彻底爆发,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狂暴残影,带着腥风,再次扑入凉亭!
不过,固原毕竟是武将,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忠诚。
在那巨爪及身前的一刹,他凭着千锤百炼的身手猛地向侧方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开膛破肚的一击。
随即,他根本不敢回头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朝着与荣禄相反的方向——凉亭外亡命奔逃!
然而刚冲出几步,便与刚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的洪乐迎面狠狠撞在一起!
“砰!”
两人摔作一团,尘土飞扬。
这一耽搁,致命的危机已然降临。
那两只原本在玩闹锦布的小虎,立刻被这新鲜的“移动目标”吸引了全部注意,欢快地低鸣一声,放弃了布料,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它们虽未成年,但爪牙已初具威力,扑咬嬉闹间带着野性的狠劲。
固原与洪乐狼狈不堪,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甩开撕扯衣袍、甚至划破皮肉的幼兽,一时间人与虎滚作一团,怒吼与惊叫混杂。
而凉亭内,真正的厄运降临在荣禄头上。
大虎首次扑击固原未中,巨大的身躯顺势扭转,那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亭中仅剩的、最具威胁的活物——荣禄。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惊呼,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扑倒在地!
“啊!救命!!!”
凄厉的哀嚎划破长空。
虎爪划过,他脸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液体涌出,模糊了视线。
华贵的袍服在利爪下如同纸帛般撕裂,恐惧与绝望扼住了他的咽喉。
藏在暗处的洪文终究是抵不住血脉相连,他低吼一声,抓起手边的硬木棍,猛地从藏身处跃出,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试图驱赶幼虎,救下洪乐。
见他现身,矛胥也急忙站起,脸色发白,握着短棍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只敢守在原地,紧紧盯着那可怕的大虎,脚下如同生根,不敢向前半步。
与此同时,那五十名奉命潜伏的精壮杂役,也纷纷从藏身的草丛、板棚、屋后站起身来。
他们手持棍棒,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惧与茫然。
眼前是疯狂噬人的猛虎,是身份尊贵却血肉模糊的皇子,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远超他们被吩咐来“拿人”的预想。
没有明确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去面对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抗衡的百兽之王。
百兽园内,虎啸、人嚎、幼兽的呜咽、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正午的阳光残酷地照耀着这场失控的、血腥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