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女胭脂倒在雅间的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致命伤在心口——深深插着那把银柄小刀,正是方才兰姬用来为王贺切割鹿肉的那一把,应该是在兰姬出门准备跳舞前交给了胭脂。
刀身几乎完全没入,只余缠着银质刀柄露在外头,周遭衣料被刺破处,正缓缓洇开一团暗红。
血尚未大量涌出,显然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而王贺,不见了。
雅间内,只剩下胭脂尚有余温的尸身,案几上犹自冒着热气的炙鹿肉。
方才的热闹与生机,荡然无存。
而这里与外面,更是两重天地。
白辰直接从大厅翻上了二楼,也是继矛胥之后冲进门的。
他看到矛胥仍僵在原地,当即一把将他拽开推到门边,低喝道:“退后!莫要搅乱现场!”
他快速地将屋内的情况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
刘季与两名年轻医官紧随其后,动作迅捷。
刘季已蹲身探向胭脂颈侧,又翻开她眼皮细看,随即缓缓摇头,面色凝重。
一名医官小心地检查刀口与血迹,另一人则迅速查看窗牖与室内可能藏匿之处。
洪文此刻倒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几乎是半拖着阿绾奔上楼的。
阿绾踉跄着踏进门槛,一眼看见地上情形,腿脚发软,也真是全靠洪文架着才未倒下。
兰姬与焦衡随后赶到。
兰姬方才剧烈舞动后的喘息尚未平复,此刻见到胭脂横尸在地,那双妩媚的蓝眼睛骤然瞪大,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冲口而出,整个人向后软倒,被焦衡勉强扶住。
焦衡也是满面惊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原本跟着阿绾在楼下看舞的圆柳与霜叶也踉跄着上楼来,看到胭脂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两人脸色煞白,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要不是身后有匆忙赶来的细腰扶住,都有可能摔倒在地上,磕碰到了。
这下,场面彻底乱了。
听到动静的赶过来的其他明樾台女子们挤在门外廊下,惊叫声、哭泣声、惶惑的询问声响成一片,姣好的面孔上俱是失了血色的惨白与恐惧。
几名与胭脂要好的胡女更是情绪激动,哭喊着想要冲进来,若非白辰横眉立目,一声声怒喝镇住场面,让不相干者速速退开,只怕她们早已冲进来,抱着尸身嚎啕大哭了。
雅间内,血腥气开始与残留的食物香气、脂粉味混杂,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可要……报官?”矛胥此时也缓过神来,退至门边,与洪文一左一右护着面色惨白的阿绾,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洪文竟然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室内,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刘季也已从胭脂尸身前站起来,走到洪文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一刀……深贯心腑,入骨及柄,非腕力沉雄、下刀果决者不能为之。绝非寻常妇人或羸弱之辈所能及。”
阿绾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看见白辰正在屋内搜索,其实这雅间陈设并不复杂,站在门口都能够一览无余:除了六张黑漆矮足食案,便只有墙边那具嵌玉黑漆凭几,几上散放着些充作摆设的简牍与漆绘食盒。四壁悬着厚重的锦绣帷幔与轻纱,但那样轻薄飘逸的料子,根本藏不住一个半大少年。
若依矛胥所言,自阿绾下楼观舞起,他便一直守在雅间门口,寸步未离。
可王贺,确确实实不见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窗牖开阖的异响,甚至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他就如同被这满室的暖香与血腥气悄然吞噬,又或是化作了一缕青烟,从这门窗紧闭、众目睽睽之下的雅间里凭空消失了。
“不能报官。”洪文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而嘶哑。他转向刘季,“劳烦刘大人,再将这胡女的尸身仔细勘验一遍,任何异状都莫要放过。”
“好。”刘季点头,当即返身蹲回尸首旁,与两名医官低语着,重新检视伤口、血迹乃至尸身姿态等细微之处。
白辰已将室内迅速搜查一遍,走过来对洪文摇头:“窗栓完好,墙壁坚实无隙。这屋里……可有暗门或密室?”
阿绾面色苍白,脑子里忽然转过了各样画面。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这是姜嬿用来待客的一间雅室,她来过许多次,也有不少达官显贵来过,甚至蒙琰也是在这里饮酒,被阿绾拿走了虎符……
“此事绝不能报官。”洪文看了一眼门外惶惶不安的明樾台众人,又低声吩咐道,“白辰,你速去调五十名可靠禁军,将明樾台外围秘密控住。今日起,此处要暂停迎客。大门落栓,楼内所有人等,一概不得进出。”
“明白。”白辰毫不迟疑,转身便走。他行事干脆,竟直接从二楼廊柱旁纵身跃下,落地无声,疾步离去调兵了。
洪文这才看向阿绾,见她脸色惨白、身形微颤,伸手又虚扶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阿绾,你须明白老奴为何说不能报官——王离父子秘密返京,此事本无外人知晓。我们今日带王贺出宫闲逛,已是冒险。如今他竟在明樾台失踪,若声张出去,不仅会打乱陛下与王将军的部署,更可能将王贺置于险境。”
他顿了顿,看着阿绾点了头,才继续说道,“矛胥要即刻回宫,密奏陛下。阿绾,此刻你需稳住自己。莫因这里是明樾台,便乱了方寸。”
矛胥肃然应“喏”,转身疾走。
阿绾紧咬下唇,又点了点头。
白辰刚疾步跨出明樾台那扇沉重的朱门,便与正四处寻他们的白宵迎面撞上。
他三言两语低声说明了明樾台内的变故,白宵也是神色剧变,二话不说,当即转身,朝着宫城方向疾奔而去安排人手。
白辰则立刻折返,重新回了明樾台,回到阿绾身侧。
此刻,细腰虽然也慌得额角冒汗,但到底是在这风月场中历练久了的人,心知此刻绝不能再添乱。
他粗声驱散了那些挤在廊下探头探脑的女子,又哑着嗓子唤来其他几名龟奴,手脚麻利地将明樾台前后门窗一一查验,牢牢闩紧,自己则站在大门口静待禁军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