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竺睁开眼,看着这个感知异常敏锐的小木灵,略一沉吟,道:“毁灭不如引导。那幼苗本性非恶,只是被污秽之法催生。我以本源之气涤其污浊,留一线生机,或许将来能结善果。”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小蒲听得似懂非懂,用小(幻化出来的)手摸着(并不存在的)下巴,作沉思状:“唔……老大你的意思是,不要轻易定义善恶,要给迷途的……呃,迷途的小树苗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树的机会?就像这沼泽里的泥巴,看着又臭又脏,说不定底下埋着上古大能的洗脚盆……啊不是,是蕴含着滋养万物的肥沃呢!存在即合理,对吧?”
竹竺被它这清奇(且味道浓重)的比喻噎了一下,无奈道:“……你的理解,很独特。” 她望向沼泽深处那永恒弥漫的、光怪陆离的阴暗,语气飘忽:“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极致的死寂之地,未必不能孕育一线生机。这怨魂沼泽,万千怨念汇聚,是苦难的沉淀,却也能生出净魂竹这般清涤之物。其中的道理,耐人寻味。”
小蒲立刻来了精神,飞到竹竺肩头(被竹竺一个眼神瞪开,只好悬浮在旁边),用一种朗诵诗歌般的腔调说道:“老大此言大善!让我想起一位路过此地、最后不幸被泥怪当点心的游方诗人说过的话:‘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虽然那哥们儿最后歌没唱出来,光顾着喊救命了,但这话有道理啊!你看这些怨魂,生前肯定贼拉痛苦,死了还得在这破地方当‘氛围组’,但它们逸散的能量,不也成了净魂竹姐姐的养料嘛?这是何等悲壮而又充满奉献精神的……呃,废物利用?”
竹竺:“……你的哲学修养,总是如此……接地气。” 她决定结束这场即将滑向不可控深渊的哲学讨论,转而问道:“你对那‘源魂晶矿脉’知道多少?血幽公子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此物定然非同小可。”
谈到正事,小蒲稍微正经了些(虽然只有一点点):“源魂晶啊?那可是好东西!传说中是上古强大魂灵寂灭后,最精纯的魂力凝结而成,对我们魂体、灵体来说,简直就是十全大补丸!不过那矿脉据说在沼泽最深处,一个叫‘往生洞’的鬼地方附近,那里时空乱得跟被猫挠过的毛线团似的,还有更厉害的玩意儿守着,平时根本没人敢去。”
往生洞?竹竺记下这个名字。看来血幽公子的目标很明确。
“除了血海和万鬼窟,这沼泽里,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势力或者……‘热心邻居’吗?”竹竺继续套取情报。
“有啊有啊!”小蒲又开始兴奋,“比如住在‘叹息之壁’顶上的‘暗影鸦人’,一群自诩艺术家的装逼犯,整天对着月亮啊、死亡啊吟唱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歌,不过它们消息挺灵通。还有沼泽南边那片‘鬼哭林’,里面住着一群‘刺魂妖树’,脾气比刚才那泥怪还爆,一言不合就万箭穿心(魂),但它们守护着一口‘洗魂泉’,听说能洗去魂体杂质。哦对了,最近还来了几个‘虚无教团’的疯子,神神叨叨的,到处宣传什么‘万物终将归于寂灭,抵抗是徒劳的,不如早点躺平接受’的歪理邪说,烦死个灵了!”
暗影鸦人?刺魂妖树?洗魂泉?虚无教团?竹竺默默记下这些名字。这混乱鬼域果然龙蛇混杂。那个“虚无教团”的理念,听起来倒是和寂灭宗有几分相似,不知有无关联。
休息片刻,竹竺状态恢复大半。她站起身,望向血幽公子营地大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被动躲避不是她的风格,既然结了梁子,自然要主动“回礼”。
“小蒲,带我去会会那些……‘暗影鸦人’。”竹竺说道。或许能从这些“艺术家”口中,得到些不一样的消息。
“好嘞老大!”小蒲雀跃道,“不过那群乌鸦嘴眼光高得很,老大你虽然厉害,但可能不符合它们的‘死亡审美’……要不你先整个容?比如把脸弄白点,眼神再空洞点,最好再带点忧伤的诗人气质……”
竹竺面无表情地看向它。
小蒲立刻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带路!保证找条最近、最安全、风景最好……啊不,是最有艺术氛围的路!”
一人一灵(主要是一个在说,一个在听)再次启程,身影没入沼泽永恒的迷雾与低语之中。哲学的思辨与现实的险恶在此交织,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淡。
在小蒲絮絮叨叨、夹杂着各种“生命意义探讨”和“本地八卦”的导航下,竹竺沿着一条异常崎岖、需要时刻提防脚下“可能突然张嘴咬人”的淤泥和头顶“可能垂下套索的鬼手藤”的路径,向着叹息之壁的顶端进发。
越是往上,周围的怨气瘴毒似乎淡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寂寥的氛围。破碎的岩石上开始出现一些用不知名颜料涂抹的、抽象而扭曲的图案,隐约能听到风中传来断断续续、如同呜咽又似吟唱的音调。
“快到啦!”小蒲压低声音(但它所谓的压低,在竹竺听来依旧清晰无比),“这群乌鸦就喜欢住得高,说是离‘永恒的虚无’更近,方便寻找灵感。啧,也不怕哪天被雷劈了,那才叫‘回归虚无’呢!”
终于,穿过一片由锋利骨片构成的“荆棘林”,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抵达了叹息之壁的顶端。这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地面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打磨过。平台边缘,矗立着几尊残缺不全、风格古朴诡异的石雕,依稀能辨出是某种鸟类生物的形态,透着一股苍凉悲怆之美。
平台中央,几只身形高大、穿着破旧黑袍、长着乌鸦般头颅和翅膀的人形生物,正围着一小堆幽蓝色的篝火,用沙哑而富有韵律的语调吟唱着:
“存在是短暂的烛火,终将被虚无吹熄~”
它们的歌声确实……很有特色,充满了对死亡和终结的浪漫化想象,听得小蒲直咧嘴,用灵魂传音对竹竺吐槽:“听听!又来了!天天就是死啊、灭啊、安静啊,一点积极向上的精神都没有!活着不好吗?看看这沼泽,虽然破了点,臭了点,危险了点,但好歹……呃,好歹能遇到像我这么有趣又博学的灵啊!”
竹竺没有理会小蒲的吐槽,她静静地看着那些鸦人,能感受到它们歌声中蕴含的一种纯粹的精神力量,那是对“终结”这一概念的某种极致追求和美学表达,虽然悲观,却自成体系。
似乎是感应到生人的气息(尤其是竹竺身上那与死寂格格不入的蓬勃生机),吟唱声戛然而止。几只鸦人同时转过头,它们有着血红色的瞳孔,目光锐利而冰冷,齐刷刷地聚焦在竹竺和小蒲身上。
“生者?还有……一个吵闹的小东西。”为首的一只体型稍大、羽翼边缘带着一抹银白的鸦人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此地是沉寂之巅,不欢迎鲜活的生命与……喧嚣。”
小蒲立刻不服气地飞上前(保持在竹竺身后安全距离):“喂!大乌鸦!你说谁吵闹呢?我这叫充满生命的活力!哪像你们,一个个跟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似的!”
那银翼鸦人并未动怒,只是用血红的瞳孔淡漠地扫了小蒲一眼,然后看向竹竺:“你身上,有光的气息,生的躁动。为何打扰亡者的安眠?”它的用词充满了文艺式的修饰。
竹竺上前一步,平静地回应,语气带着一种平等的探讨意味:“光与暗相生,动与静相成。若无生之绚烂,何显死之静美?听闻暗影鸦人通晓此间奥秘,特来请教。”
银翼鸦人似乎对竹竺的回答有些意外,血瞳中的冰冷稍缓:“有趣的论调。生如昙花,刹那芳华,终究虚妄。唯有无声的永夜,才是真实的归宿。你寻求何种奥秘?”
“关于平衡。”竹竺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对方诗歌般语言下的本质,“极致的死寂之下,是否真的容不下一粒微光的种子?血海与万鬼窟,欲以污秽之法,强取源魂晶,打破此间微妙的均衡,阁下以为如何?”
“血海?万鬼窟?”另一只鸦人发出不屑的冷哼,“庸俗的掠夺者,只知吞噬与占有,践踏死亡的宁静美学。它们的喧嚣,玷污了虚无的纯粹。”
银翼鸦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厌恶:“它们追求的,并非真正的寂灭,而是扭曲的永生与力量,是对‘终焉’的亵渎。真正的美,在于接受,在于消融,而非强行挽留或破坏。”
小蒲忍不住插嘴:“就是说你们也看那帮坏蛋不顺眼咯?那正好!我老大就是专门来找他们晦气的!咱们可以联手啊!一起用艺术(和拳头)教育他们什么叫正确的‘死亡态度’!”
银翼鸦人无视了小蒲,看着竹竺:“你欲破坏他们的计划?为了什么?维持你那‘生’的执念?”
竹竺摇头,声音清越而坚定:“非为执念,是为‘可能’。死并非终点,或是另一种开始。若万物注定归于绝对虚无,那这过程中的挣扎、绽放、乃至……如诸位这般对寂灭之美的咏叹,其意义何在?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对抗终极虚无的最大价值。保护源魂晶,非为阻挠寂灭,而是守护这漫长过程中的……‘选择’与‘多样性’。”
她的话语,没有直接否定鸦人的哲学,而是将其纳入一个更宏大的、动态的视角中。存在的价值,在于过程,在于体验,包括对死亡的体验与诠释。
几只鸦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血红色的瞳孔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思考竹竺的话。它们追求的死之静美,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强烈的“存在”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