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灯还在闪，电流声断断续续地响。陈默站在原地，手指还握着那把青铜匕首，刀身冰凉，像是吸走了他掌心的温度。他的左眼单片眼镜裂开了一道细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镜片中心，视线略微扭曲。他没去碰它，只是低头看着录音机上的指针——原本平稳的波动忽然跳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林小棠靠在操作台边，左手掌心重新包扎过，布条渗出暗红痕迹。她喘了口气，抬眼看向秦月。那个女孩仍坐在椅子上，双眼闭着，嘴唇微张，重复着一句话：“爸爸，别关灯。”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苏明远背靠墙站着，手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画面已经黑了，风扇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记得刚才看到的画面——实验室、老宅、医院走廊，还有周怀安的脸。每一滴眼泪落下时，空间都震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得先把数据稳住。”陈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松开匕首，将它轻轻放在台面远离设备的一侧，然后打开录音机后盖，取出一卷老旧磁带。金属外壳上有磨损痕迹，标签是手写的字迹：“1987312，最后一次记录”。
林小棠看了他一眼，“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段话。”陈默没抬头，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机器运转了几秒，传出模糊的女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
“镜子……困住我们所有人……”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说完这句，录音就中断了。
陈默盯着录音机，眉头皱紧。他调出测灵仪的数据界面，开始比对匕首释放的波形图与这段录音的频率特征。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重叠曲线——两者的峰值完全吻合，尤其是在低频段，存在一个罕见的共振点。
“不是警告。”他说，“‘别相信镜子’不是让我们躲开某一面具体的镜子。它是……某种入口的名字。”
“入口？”林小棠低声问。
“一种编码。”陈默指着屏幕，“这个词触发的是集体潜意识里的原始恐惧。所有接触过这个信息的人，脑波都会产生同步反应。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激活某种机制。”
苏明远走到台前，盯着那段波形图，“你是说，她知道这些东西？”
“她不止知道。”陈默停顿了一下，“她参与过。”
没人说话。空气变得沉重，呼吸都有些吃力。
秦月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个空格。终端屏幕一闪，自动启动了直播系统。画面没有信号源，却开始播放影像——一片黑色海洋，无边无际，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镜片，每一块都在缓慢旋转，映照出不同的场景。
林小棠屏住呼吸。其中一块镜子里，出现了她五岁时的家。客厅角落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妹妹正蹲在前面看动画片。那是妹妹死前最后的画面。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胎记开始发热，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流动。
“这些不是记忆。”她说，“它们被……收集起来了。”
陈默立即调整测灵仪频率，试图锁定信号来源。数据显示，直播画面并非来自外部传输，而是由秦月的身体内部发出——她的神经系统正在被动输出某种深层意识结构。
“她在映射。”陈默说，“她的状态让潜意识海可视化了。”
苏明远盯着其中一块较大的镜面。那里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小男孩蜷缩在柜子里，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低语。他脸色变了。那是他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值班室的那个晚上。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这段记忆。
“我的童年照片。”他声音发紧，“怎么会在这里？”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将胎记贴在秦月的手腕上。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拉了进去——不是身体移动，而是意识下沉。她看见自己站在那片黑海上，四周全是碎镜，每一块都映出不同人的恐惧。她往前走，朝着最中央那面完整的巨镜靠近。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镜面时，整片海域剧烈震荡。所有的碎片开始聚合，镜面扭曲变形，逐渐显现出一张人脸。
是周怀安。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缓缓张开。
“毁灭镜子才能重生。”他说完这句话，镜面轰然炸裂。
林小棠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才没倒下。她左手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控制室内所有设备同时断电。屏幕熄灭，风扇停止，连录音机也戛然而止。只有应急灯亮起一圈微弱的红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录音机。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向秦月。那个女孩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嘴里仍在重复：“爸爸，别关灯。”
苏明远慢慢松开枪柄，走到终端前，手指划过已经黑掉的屏幕。他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小男孩，他知道真相了吗？他知道那个走进实验室的女人不是敌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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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棠靠着台面坐下，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她没再去看那些镜面，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回头了。她能感觉到胎记底下残留的热度，像是被什么人注视过。
陈默终于动了。他把录音机放进口袋，伸手取下左眼的单片眼镜，看了看裂痕，又戴上。他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本地存储的最后一段数据备份——是匕首释放的波形图与母亲录音的对比结果。两条线完全重合，那个共振点稳定存在。
他低声说：“镜子不是物件。是我们用来逃避的东西。我们害怕真实，所以造出无数个倒影。母亲说‘别相信’，是因为她知道，一旦依赖它，就会被困住。”
林小棠抬起头，“可现在有人说，要毁灭它。”
“不是现在。”陈默说，“这句话早就存在。它一直藏在那些记忆里，在每一次失败的仪式中，在每一个死者的执念里。”
苏明远站直了身子，“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谁，而是找到它真正的源头。”
陈默没回答。他看着秦月，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她不断重复的那句话。他知道，他们已经离得太近了。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没有退路。
但他也知道，不能停。
他重新打开测灵仪，接上备用电源。屏幕亮起，显示信号仍在接收状态。虽然设备断过电，但某些数据没有消失，反而在缓慢恢复。他调出频率扫描界面，开始追踪那个尚未完全切断的共振波。
几分钟后，一个新的坐标浮现出来。
不在地图上，也不在任何已知建筑范围内。它存在于某种叠加态的空间里，像是通过特定意识频率才能抵达的位置。
“我们得去。”他说。
林小棠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苏明远检查了装备，确认通讯模块虽失效，但基础记录功能还能运行。他把执法记录仪别回腰间，顺手关掉了直播系统的后台进程。
秦月没有动静。她仍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腿上，指尖偶尔抽搐一下。她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录音机。磁带已经转完，但他知道，那段话还会再响起。只要他们继续前进，那些被埋藏的声音就会一次次浮现。
他收起设备，站到秦月身边，轻轻将银镜碎片放在她额前。金光渗入眉心，她嘴角的抽动减缓了些。
“准备出发。”他说。
林小棠扶着台面走到门边。苏明远最后一个离开控制台，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静静躺在桌角的青铜匕首。
他们的影子在红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道未解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