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略微沉思,随即开口:“杨营正,你先将演武场上的军卒遣散,再把那牛山叫来。”
一番回想过后,杨守元眼眸低垂,同样觉着奇怪,应声点头。
杨守元走上前,向场内负责的部统吩咐下去,演武场内操练的军卒很快停下动作,有序站定结成队列。
陆远唤出地图确认,那个初境的北云军卒此刻就在其中,碍于人数众多,即便将视野拉至最大也还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蓝点,实在分辨不清。
众军卒齐身站定,渗出热汗的脸上纷纷浮现困惑,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便见正前立着一个披风飘扬的偏将,视线正在数组当中扫视。
数组瞬间肃静,各个昂首挺胸,钢铁般绷紧浑身筋肉,唯恐损害神机营的面貌。
人群当中,‘牛山’正在带领队内军卒操练,突地听见一声叫喊,尚未回神,身前的军卒便已列阵站定。
他眉头微皱,不知具体情况,拉来身旁的秦大海问道:
“秦兄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秦大海也不甚清楚,只是模糊听见前端的军卒嚷嚷着什么不曾见过的将领,便道:
“好象是来了个巡查的偏将,别管那么多了,赶快列队吧。”
‘牛山’闻言,随即跟着众军卒列阵,脸色隐隐变得不自在。
潜入镇北军中,每日跟着这些寻常军卒操练还好,最令他头疼的就是面对实力强劲的高层将领。
正如他能轻易瞒过秦大海这般逊色的武夫,但将他放在那些将领面前,他便成了实力弱小的一方,稍有大意就要面临暴露风险。
初境圆满已然不弱,只是放在整个镇北军将领面前,还是判若云泥。
按照他的本意,是准备老实藏在秦大海的队伍中当个不起眼的大头兵,待到两朝再有战事时寻机建功。
但世事难料,镇北军和北云边军在平辽城前交战时,那些边军发了疯似的追击他,迫不得已才连斩了数人,并非痛惜袍泽,只是担心自己的潜伏暴露。
天不遂他愿,他斩杀北云边军的场景还是被秦大海瞧见,战事结束便秦大海被上报营中,恰逢战后人员损失,营正杨守元便直接把他提成了什长。
而立领着一支小队,已经操练磨合了许多天,成果尚且不错,至少无人察觉这个自称山中猎户的家伙,实则是身怀初境圆满实力的北云军伍。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伪装会被某人的“闲来消遣”给撞破。
他更不会想到,那人还与他那生死不明,被他亲手屠了家的岳父密切相关。
冥冥之中,一切因果,终有报应。
‘牛山’站在阵内,不知怎么,莫名有股心慌的感觉,象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沉闷无比。
就在他思绪飘忽不定,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看见杨守元从演武场前端走来。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或是做贼心虚,下意识觉得杨守元的视线始终凝视着自己。
随着杨守元越走越近,‘牛山’无意和他对视一眼,瞬间心头下沉。
已经不用怀疑,这位神机营营正的目标就是自己!
似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炸响,突然降临的将领,径直走向自己的营正,一切都来得太过蹊跷,让他不得不感到疑虑。
他的拳掌紧握,手臂肌肉如同树根虬结,时刻做好暴动准备。
馀光暗暗瞥向前方,看见了众军卒口中的将领,这也是此刻场中最令他畏惧之人。
碍于陆远的压迫,‘牛山’在暴动和伪装之间踌躇不定。
一方面,他自认自己并未露出破绽,周边人也没有任何缘由对他升起疑心,而且镇北军已然驻入平辽城,这个时候暴起突围只怕是九死无生;另一方面,眼前场景又实在诡异,碰巧将领巡查,营正还在这个时候不偏不倚走向自己。
思虑之间,杨守元距离‘牛山’已不过数丈距离。
不知不觉,‘牛山’后背浸出冷汗。
拳掌攥得咯吱作响,就在他身形欲动的时候,杨守元突然停了。
只见他转朝身边的数组扫视两眼,从中扯出两个什长来,沉声说道:
“偏将视察操练!你们两个一会上前,都给我好好表现,听明白没有?!”
“是!”
那两人听闻此言,瞬间被紧张又激动的情绪淹没。
就在‘牛山’面前,杨守元的话语他听得真切,这才暗松一口气,五指发白的拳掌猛然放松,一点点恢复血色。
原是视察操练,虚惊一场!
而拉出两人后,杨守元脚步不停,继续向着数组后方走去,刻意掠过了‘牛山’。
方才向这边走来时,他便时刻注意‘牛山’反应,即便后者竭力隐藏,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让他越发确信陆远的判断,这‘牛山’只怕真是北云军伍!
因此特意胡诌了个视察操练的借口,以此安抚‘牛山’。
杨守元走到队伍后方,装模做样又挑选了几个人出来,随后带着这些什长朝演武场最前走去。
‘牛山’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如钢铁的神经已经放松了七八成,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掌拍在他的肩头。
他愕然转头,便见从后走来的杨守元,不经意看着他道:
“你上一战表现不错,也去展示展示,让将军看看我神机营的老卒亦能杀敌!”
他本能地迟疑了一瞬,却也找不到恰当理由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不多时,杨守元便带着这支“即兴”筛选的什长队伍走到最前,转而向正中站定的陆远投去眼色。
陆远心领神会,同时注意着无人可见的地图,果然看见红点从数组中脱离,正跟在杨守元的身后不断靠近。
他拿地图上的位序与眼前队伍进行对比,很快分辨出了那个潜藏之人,从左往右数的第四个!
待队伍站定,陆远缓缓开口:“不必紧张,将你们平日操练内容完整打出就好。”
“是!”
言罢,这些什长整齐动了。
趁着众人操练之时,陆远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打量那奸细。
刚看了没两眼,却越来越觉得熟悉。
他沉思了几息,忽然想到了什么,复又看向那正在操练之人,瞳孔立马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