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牛山’的长相让陆远感到熟悉,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直到怀里顶着胸膛的册子提醒他,是老卒的那本医毒心得。
面前这‘牛山’不是别人,正是老卒口中描述的吉热库措!
心念至此,陆远终于恍然,当初潜入平辽城的时候,为何将其中驻城守军扫荡一遍也没见到符合描述之人,原是同样潜入了镇北军。
好在瞎猫撞见死耗子,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是没有姑负老卒所托,思绪之间,陆远长呼出一口气,神情带着卸除负担后的畅快。
身旁杨守元看见卢元反应,眼中不由浮现一抹疑惑。
这时,面前的几个什长已经操练完毕,他们额上挂满汗珠,胸腔伴随呼吸微微起伏,满脸期待等着身前将领评价。
陆远装样子微微颔首,嘴里夸赞之语不加掩饰。
“不愧是神机营的精兵,很不错!”
言说着,他迈步走到几个什长的面前,手掌轻拍他们的肩头,真如前世老领导视察工作一般。
队列当中,‘牛山’心中的大石落地,总算没在这偏将面前露出破绽。
他这样想着,陆远已经来到他的身前,依旧如前面几人那般,伸出手掌搭在他的肩头。
陆远面带笑意,‘牛山’同样予以回应,表现得十分景仰。
而就在陆远手掌拍下的一瞬,‘牛山’的瞳孔却是骤缩。
那哪里是拍下的手掌,分明是一记实心的重锤,狠狠轰砸在他的臂膀!
恐怖的劲力瞬间将他身子压垮,整个人瞬间半跪到地面。
惊惧的目光投向面前偏将,便见那张清俊的面庞噙着笑,声音低沉。
“牛山,又或者该叫你吉热库措,当真是我镇北军的精兵啊。”
话语轻轻飘入耳中,吉热库措心下大骇。
纵使心中万般不明,面前的镇北军偏将是如何将他发现,甚至连名字都清楚无误,当下情景已经由不得他多想,当即不再隐藏,连忙运转浑身炁流。
与此同时,陆远也调动炁流对抗。
吉热库措槽牙紧咬,万般焦急之下不断增大炁流体量,而肩头的手掌竟如山岳一般,无论他怎样奋力,那股沛然的劲力都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再看面前站定的少年将领,面色不改,轻松得若无其事。
见此情形,倒是激起他心中的狠厉。
眼前偏将的实力远胜于他,再有保留,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念及此,他立刻全力施展起淬体炼炁术,心口位置,炁流如开闸之流奔涌而出,大量的内炁急速奔向四肢百骸,浑身劲力随之暴涨。
只见其额头青筋如老树根暴涨,眼中泛起道道血丝。
就在他拼尽全力,准备殊死一搏、拼出一条生路的时候,蓦然发觉肩头压着的手掌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动摇,仍旧安稳地滞留在那。
吉热库措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看向陆远,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一瞬间,巨大的绝望化作潮水席卷而来,轻易将他卷入其中。
自己分明已经全力催发了淬体炼炁术,怎么可能丝毫不起作用!
苦练了半辈子,已然是初境圆满的实力,距离观星境不过临门一脚,怎么可能被一个偏将压制到这种地步?!
他的全力就象一颗奋力投入潭渊的石头,任他如何使劲,那石头却只有半个巴掌大,好不容易激起的丁点水花,放到整片水域来看也近乎于无了。
吉热库措沉默了,他微微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发现,更想不明白面前看着青涩的偏将怎会有如此实力,但他心知今日再无活路,最可笑的是他连反抗的馀力没有。
对方仅仅用了一掌,便将他压得起不了身,更遑论拼杀逃出生天。
他被不可言状的失落感淹没,象是一下子被抽走全身力气,连最后那点还手的念头都飘散了。
一切只在瞬息,自陆远按下‘牛山’,后者再爆发凶狠暴戾的恐怖炁流,最后徐徐消散。
落到场中军卒眼里,还没来得及弄清原委,就被‘牛山’爆发的骇人炁流惊散,再到一切归于沉寂。
吉热库措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先前那道精光。
他缓缓抬头,木纳地问:“你如何认得我?”
陆远面色不改,应道:“你曾有个行医的丈人,你追杀未遂,让他逃到了狼烟隘,他活了下来,我算是他的学徒。”
话音落地,吉热库措陷入沉思,眼眸凝望着地面,思绪跟着翻飞的沙尘荡到了远方。
良久,终于喃喃道:“原是那个老杂碎,昨日因,今日果,我吉热库措终是栽了。”
言罢,复又再问:“你是何境界?”
“断江。”
“断江?呵呵,断江,断江!
我穷尽一生,无所不用其极,却卡在这初境圆满,不得寸进!
你这般年轻,凭什么已是断江境武者?!
什么武道?原是一通狗屁!”
吉热库措忽然发笑,癫狂无比。
陆远默默看着,目光沉静若水,一道寒光闪过,刀剑铮然出鞘,吉热库措应声倒地,脖间鲜血汩汩涌出,渗入沙土。
他甩手荡去刀上血污,面朝演武场喊道:
“你们方才看见了,此獠并非寻常军卒,乃是北云军伍中初境的千夫长潜入了我军。”
言罢,场内众军卒终于了然,纷纷看向躺在地上的尸首,脑海浮现出刚才炁流暴涌的场面,不由阵阵后怕。
一切作罢,杨守元遣散了数组,陆远随后寻到秦大海等人,简单关切了几句近况,旋即抽身离开了神机营,准备领军出城的事务去了。
一日后,狼烟隘,镇北军原驻地,伤兵营内。
老卒悠悠然躺在摇椅上,两眼微眯抽着旱烟,突有军卒掀开帐布,喊道:
“安老哥,关外来了一支骑军小队,指名道姓唤你过去。”
老卒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极不耐烦地起身,嘴边叫骂。
“又是哪个闲得蛋疼!”
走出营帐,一路走到营地入口,便见一支骑军候着。
看见来人,为首那人旋即翻下马,躬敬喊了声:“老前辈”
“你是哪个?”
老卒神情困惑,印象中并不认识面前的军卒。
“我奉将军之命,来给前辈送礼。”
“哪个将军?”
骑卒不再言语,向后摆了摆手,身后几个军卒接连跑上前,手上皆提着物件。
最前面那卒手上抱着一个布袋,走到老卒身前缓缓解开,露出了其中真容。
那是一颗血色散尽的头颅,布袋解开的一瞬,老卒立刻就认了出来,是他没日没夜做梦都想挫骨扬灰之人,吉热库措。
他心下一颤,手上旱烟摔落在地,心愿得到突然了结,短时间竟有些不适应的感觉。
其后,军卒继续走上前来,手上提着的是平辽城中的糯花酿。
最后为首那卒摸出一纸信封交到老卒手上,随后便带队离去。
老卒接过信封,手掌颤斗着抽出了信,上面写道:
“大仇得报,合该痛饮,小子要务在身,便在月悬中天时,同前辈共举杯,平辽城下,为前辈贺!”
老卒深深吸气,将佝偻的脊背都给顺直,抬头望月。
“此处的月,总是那么姣洁。”
他轻叹一声,旋即拎起酒罐,仰头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