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尚在懵懂之际,太子少保已不敢耽搁,急匆匆护送他折返营盘。
他心中早有计较,料定山中必有高人坐镇,太子身为此间主事之人,理当速速前去拜会。
事实也恰如他所料,杜鸢自始至终,都在等着太子回头。
营盘之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三个酒店伙计被一众军士围在中央,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遇见杜鸢时的光景。
他们看惯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生意人,连带着这吹嘘的本事也着实了得,一群常年守在营中的军汉,竟被他们唬得连连称奇。
“你们是没瞧见!那位先生刚一跨进我们小店的门,”一个伙计拍着大腿,满脸得意,“只觉整个小店都骤然亮堂起来,直晃得人眼晕!”
“我细细一想这可不就是老话里说的蓬毕生辉”嘛!我当时就心里打鼓,料定这位定不是寻常人物,果不其然,竟是一尊活仙人!”
周遭军汉闻言,顿时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与此同时的酒店之中,此间客人都是惊奇的看着四周墙壁。
随之对着掌柜说道:“掌柜的,你这店,怎么发光了?”
掌柜的急忙放下笔墨顺着看去。
随之亦是跟着惊呼道:“是啊,我这店怎么亮起来了?还金闪闪的?!邪了!”
在他们看去的地方,整个酒店都莫名染上了一层金辉,分外显眼!
可旁边的客人却是连连摇头道:“什么邪了,这金光闪闪,仙气飘飘,分明是仙了!
”
掌柜急忙应下:“对对对,不是邪了,是仙了!就是、就是,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掌柜和客人们还在满心困惑。那伙计却是越发得意,旁边的同伴也不甘落后,凑上前道:“这算什么!我们陪着仙人上山时,仙长还亲口说过,今儿个说不准能遇上真龙呢!”
先前的夸赞已让军汉们啧啧称奇,一听“真龙”二字,众人更是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这话怎讲?咱们这地界还能有龙出没?”
那伙计正想顺着话头往下吹,却被最先遇见杜鸢的伙计馒头大汉的一把捂住。
这伙计心里门儿清,仙长口中的“真龙”,指的便是太子殿下。
更要命的是,仙长当时还对太子有过批语:
若太子当时能回头,便是“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命数,可他偏偏没能领会,反倒径直下山而去。
照仙长的说法,这场龙蛇之变里,太子已然算不上“龙”了!
这般关乎储君命格的话,哪里是他们几个小角色能随口嚼舌根的?
万一传出去,脑袋搬家都是轻的!
思量至此,最开始的伙计陪着笑打圆场,死死按住身边还想说话的同伴:“各位军爷莫怪,仙长特意叮嘱过,天机不可泄露,我们几个凡夫俗子,哪敢乱嚼舌根呐!”
军汉们虽觉败兴,但碍于“仙人”的名头,也只能作罢。可旁边被捂住嘴的伙计却满脸茫然,低声嘀咕:“仙长啥时候说过这话了?”
这话一出,军汉们的精神头瞬间又提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他,盼着能听个究竟。
伙计急的不行,正琢磨着该怎么圆过去,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太子殿下回营,速速开道!”
军汉们闻言,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转头对三个伙计道:“太子爷来了,快,你们三个跟着咱们出去见礼!”
三个伙计懵懵懂懂地跟着起身,刚踏出营帐,便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只见前方骤然亮起一片刺目金光,恍惚间似有一头五爪金龙昂首阔步而来,鳞甲熠熠,威仪迫人,吓得三人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待金光散去,定睛再看,那真龙已然消失无踪。
再往前瞧,才发现竟是此前在半山腰与仙人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年轻公子正稳步走来。
瞥见太子身影的刹那,最先遇见杜鸢的伙计瞬间回过神来,心头灵光一闪,当即振臂高呼:“诸位军爷且听我说!”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方才在半山腰,仙长已然见过太子殿下!仙长金口玉言,亲口论断了咱们太子爷,正是潜龙在渊,日后必能承袭大宝,护国安民!”
“快,随我一同恭贺太子殿下!”
这话既出,再联想此前杜鸢自带的凛然威仪,帐外上千军汉哪敢迟疑,齐刷刷朝着仍一脸茫然的太子齐齐跪倒,声震寰宇:“我等恭贺太子殿下得仙人金口玉断!”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得一愣,心头先涌上一句茫然的疑问:“你们这是何为?”
紧接着,一句更不妥当的话险些冲口而出,父皇尚在龙驭,真龙之谓岂能轻易安在孤的头上?
好在他反应极快,硬生生将这话咽了回去。
若是真说出口,今日之事便再难收场,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毕竟他说了,那不就是说他在盼着自己父皇赶紧驾崩,他好登基?
那伙计见状,忙上前一步,把遇见杜鸢以及那番批语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
听到此处,太子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半山腰遇见的那位先生,竟是位仙长?还特意为自己批了命?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若不是今日折返,自己岂不是要错失天大的机缘,甚至酿成无法挽回的过错?
惊悸与后怕交织,太子拭去额角冷汗,转头便对身旁找来等侯的东宫大臣急切问道:“仙长此刻在何处?”
那大臣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引着太子往杜鸢所在而去。
两人刚一见面,太子便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躬敬至极:“孤见过仙长!”
杜鸢望着去而复返的太子,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道:“回头了?”
太子满脸愧色,躬身道:“孤先前未能及时醒悟,有负仙长提点,实在惭愧!”
杜鸢轻轻摇了摇头:“能回来便好。既然你已折返,那也该说说,这宿王陵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太子正欲将那些众所周知的官样说辞搬出来,眼角馀光却瞥见了立于一旁的太傅。
瞥见了他那一双略有忧郁的眼神,那里面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不过匆匆一瞥,太子已然心领神会。
这位仙长与太傅,定然早已洞悉了一切内情,自己那些敷衍之词,在他们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个念头闪过,太子顿时有些不敢再与太傅对视。
师徒名分,纵是帝王之家,亦重天地君亲师的伦常,从未有半分更改。此刻在师傅面前,他只觉满心愧疚,无地自容。
见状,太傅幽幽长叹一声,躬身垂首:“殿下,正所谓国事为重。老臣理解殿下有难言之隐,可如今仙长当面询问,还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先,如实相告。”
话至末尾,这位鬓发染霜的老人抬眼望向太子,眼中闪过一抹疼惜和怜爱后,又补了一句:“陛下若日后有责怪之意,老臣自会一力承担,殿下不必挂怀!”
这话如重锤敲在太子心头,喉头瞬间泛起阵阵酸涩。
他张了张嘴,眼框微热地看了眼鬓角斑白的太傅,满心愧疚地拱手躬身:“孤、孤有负老师教悔!”
言罢,他转向杜鸢,再次拱手:“好叫仙长知晓,其实文宗皇帝,并非如史书所载那般,全然不信宿王寻到了神仙洞府。甚至,他比宿王本人,信得还要深切!”
“哦?”杜鸢眉梢微挑,眼中兴致更浓,淡淡催了句,“有意思,继续说。”
太子迟疑了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宿王陵墓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道:“而、而宿王陵墓之中,葬着的其实并非宿王而是文宗陛下!”
“什么?!”
不等杜鸢细思,太傅已是惊得须发皆张,失声惊呼。
他猛地上前一步,满脸难以置信:“文宗陛下葬在此地?若长眠于此的是文宗,那皇陵之中,埋的又是何人?!”
宿王之乱已是百年前的旧事,而文宗陛下驾崩、入葬皇陵,不过是六十年前的光景。
文宗陛下堪称历朝君王中最长寿者,享国九十九载,只差一年便满百年之数,堪称圆满。
也正因如此,当年主持文宗葬礼、将其入葬皇陵的,正是太傅的先父,他当年亦随侍在侧,亲眼看着文宗的棺椁稳稳安放入玄宫,与太宗、高祖二帝的陵寝比邻而居!
太子自然清楚太傅的震惊源于何处,他脸上的歉意更浓,对着这位恩师躬身说道:“老师,当年葬入皇陵的,其实、其实是宿王的骨灰。文宗陛下与宿王,互换了陵寝!”
说罢,他缓缓道出内情:“文宗陛下素来了解自己的弟弟,更对那些他亲自挑选、派去辅佐宿王的大臣深信不疑。”
“所以当宿王寻到神仙洞府的消息传回时,他比任何人都要上心。只因他认定,自己找到了所有君王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便是长生不老!”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太傅头顶,他不由得怔怔倒退数步,身形晃了晃,险些跟跄倒地。
天下人竟然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一代贤主,竟做出如此颠复常理之事!
惊骇之下,太傅猛地想起什么,颤斗着问道:“那、那文宗在位时,先后四次更换储君,还有此后七任君王接连早逝
难、难道都和此事有关?”
文宗的长寿本是千古佳话,可这份长寿,却成了储君的噩梦。
他统治期间,储君之位四度易主:前三位皆是他的亲生儿子,却都没能熬过这位长寿的父亲,先后老死在储君之位上。
最后一位,是他从众多孙辈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幸运儿。
可即便如此,在文宗驾崩之后,这位新君也因年近六旬、身体早已亏空,在位不过三年便匆匆离世。
自那以后,算上这位新君在内的七位帝王,竟无一例外皆是早逝。平均下来,每位君王的在位时间甚至不足五年。
帝王频频早逝,直接导致朝局屡屡动荡不安。
很多时候,并非后继者难以服众,而是君王猝然离世,连合适的继承人都来不及指定。
到了最后,即便是“兄终弟及”的传承方式,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万般无奈之下,大臣们只能从皇室旁支中挑选继承人一一也就是如今的天子。
如此说来,文宗一脉与当今天子一脉,虽同属皇族宗室,却早已不是嫡亲一脉,血缘疏远得很了。
甚至于,考虑到前面七位君王的早逝,以及如今天子的安然。
太傅都不得不怀疑,是否正因为如今天子和文宗一脉离的太远,才让他安然无恙。
毕竟文宗的长寿,让他想起了《百鬼夜行图》中的一种邪祟—一借命鬼。
此物最是狠辣阴损,因为它不仅会对亲近之人下手,更会在没有血亲可以坑害后,对着相熟之人动心思。
而它求的,也如其名—借命!
据说此物乃是犯下大罪之人死后所化,它们不甘堕入炼狱受无边折磨。
是而便会以各种手段和说法,蒙骗亲近之人为它们借命。
如此一来,它们就能长存于世,好似活人,可那些被借了命的最轻也得大病一场,亏损寿元。重一点,那就是一命呜呼!
对于这个能够颠复文宗贤君形象的问题,太子没有解释,只是道了一句:“孤不知道,老师您也别再问了。”
沉默片刻之后,太傅又不解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他们说数年之前,陛下曾经派过陈公公去找过他们,让他们盗掘文盗掘宿王陵?”
按理说,就当年那状况,从旁支而来的当今圣上,怎么会清楚这些的?
甚至于,太傅都怀疑天子前面几位先帝到底有几个知情的。
毕竟他们实在是驾崩的太快。
太子苦笑道:“老师,正因如此,父皇才要让陈公公暗中调查这些啊!”
皇室秘辛再怎么都会在宗室和皇宫中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顺着这些去找,只要当今君王不算太过无能,总能察觉到什么。
是而,在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后,他的父皇便是安排了陈公公暗中调查,意图弄清楚当年文宗究竟在于什么。
以及那座所谓的神仙洞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