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话音落定,太傅彻底陷入了死寂。
他心中那点隐约的预感骤然清淅,文宗皇帝多年来的圣德贤名,恐怕即将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他的一生,几乎都浸润在文宗的贤名之中。
父亲对他、祖父对父亲,乃至他对自己的儿孙,无不是谆谆教悔,要以文宗那般的贤德为毕生楷模。
可也正因为这份执念,他更无法容忍自己此刻避而不见,只能重重一声长叹,将满心的悲苦与惶然尽数压在心底。
与此同时,空旷寂聊的官道之上,寥寥无几的路人无不面露诧异,纷纷驻足凝望。
前方竟是一支长龙般的队伍,在如今这世道,竟还有这般规模的人群敢公然奔走,实在诡异。看那队伍的排布,象是军伍出身,却又无明确的仪仗标识可供分辨,直叫人满心疑惑。
队伍正中的奢华车架内,当今天子裹着厚重的大氅,端坐于席位之上。
身旁燃着的熏香气味奇异,细细一闻,便能嗅到其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药臭,萦绕不散。
一名鬓发斑白的老宦官陪坐一旁,望着天子那张时而泛青、气色无常的面容,终是按捺不住忧心,嚅嗫着开口:“陛下,您乃国之根本,万不可再这般硬撑要不,就试试那个法子吧?”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骤然睁眼,眸中怒火迸射。
“你是要朕学那所谓文宗?”
老宦官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连磕头,颤斗得不成样子=
“陛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可老奴实在是心疼陛下。您为天下操劳多年,才熬得如今这般模样,您本不该如此,您应当福寿绵长,您您当得起长生不老啊!”
皇帝冷眼看着他不停磕得头破血流,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老宦官磕头的动作猛地一室,颤颤巍巍回话:“回、回陛下,自当年陈公公去后,老奴便一直伺奉在陛下左右。”
“倒也有些年头了。”皇帝微微颔首,又问,“家中可还有亲眷?”
宦官喉头滚动,艰难答道:“还、还有一个侄儿。”
“朕会着人好生照料他。”皇帝语气平淡,“今后,他至少能得个六品官身。毕竟,你跟着朕这么久了。”
老宦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当即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老奴再也不敢多言了!”
皇帝却无半分动容,只是朝车外挥了挥手。
几名侍卫立刻应声而入,一把将磕头不止的老宦官拖拽了出去。
片刻后,车架后方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旋即归于沉寂。很快,侍卫折返回报:“陛下,张公公已然伏诛。”
皇帝微微颔首,淡淡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侍卫正要回禀“无”,忽然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雄鹰振翅疾飞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便稳稳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是朝廷专用的传讯鹰枭,因以特殊的邪祟血肉喂养,其飞行之速,堪称神猛无匹。
接过一看之后,侍卫瞬间变色,急忙双手呈上道:“陛下,急报!是左宰大人!”
皇帝本来闭上的双眼,再度睁开,随之接过所谓急报。
细细看过之后,皇帝眉头紧皱,随之说道:“改道,去陶土县皇窑!”
天子仪驾迅速改道。
末了,皇帝又道:“在令,调集各地阴德宝钱随行。”
随着一条一条命令被天子下达,这个完全是在天子威仪下才勉强运转的朝廷,也算是恢复了几分往昔的神采。
而沐浴在那难闻药臭中的皇帝,则是眉头紧锁了一句:“能够解人心结的如意石”
他对左宰所言的成不了”没有多少在意。
因为他已经穷途末路,所作一切,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愧对历代先帝。
至于最终成败如何,他不在乎。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人哪里赢得过天呢?
随着一声长叹。
杜鸢瞧见的那一头病态老龙,愈发衰退。
不消多时,本就徘徊在陶土县左近的天子,终于在日落西山之前,抵达了那座断桥之下。
见天子竟来得如此迅疾,当朝左宰惊得神色大变,快步趋前躬身行礼,满是错愕道:“陛下,您为何来得这般之快?”
话音刚落,他便惊觉失言,忙不迭补充道:“老臣绝无揣测圣踪之意!实在是陛下来得太过突然,老臣未曾备好仪仗,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车架内,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无妨,朕本就在附近。”
短短一句话,却让左宰一行人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恰巧在此处,还是这些时日,他一直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比起太子太傅,这位历经朝堂风雨的左宰,更清楚眼前这位君王的城府到底有多深。
他既知晓此人是足以开创盛世的明主,更明白,这位帝王的骨子里,可藏着一头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恶龙。
“陛下,那块奇石就在此处。”
左宰不敢再多想,连忙侧身让开,露出被杜鸢叠放在一起的几块顽石。
随之又满是徨恐的补了一句道:“陛下,这便是那位奇人留下的如意石。还请陛下恕罪,老臣当初不识高人当面,已然浪费了一块”
他用掉了两块,但自己安危的那一块,显然是浪费了。
皇帝依旧裹着厚重的大,身旁数码内侍捧着药鼎,鼎中熏香与药臭交织弥漫。
他缓缓摇头,内里听不出喜怒:“爱卿的性命,值得这一次。”
左宰闻言,连忙拱手躬身,神色愈发徨恐:“陛下隆恩,老臣万死难报。”
天子随之迈步上前。所需的阴德宝钱早已备好,更多的还在陆续从随行队伍中送来。
只是这小小的顽石之上,仅仅堆上十袋阴德宝钱,便已显得局促不堪。现在是十袋,下一块却要一百袋,往后更是还有一千袋、一万袋
这般数量,如何能堆得上去?
望着眼前的顽石,以及上面纹丝不动的阴德宝钱,老皇帝忽然低笑一声。
他抬眸望向天幕,肃容拱手,声音掷地有声:“朕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凡是用在此处的阴德宝钱,朕必将如数拨出,尽数用于天下各州府的修桥铺路之事,惠及万民!”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分明看见,顽石之上的阴德宝钱竟微微颤动起来,仿佛内里的钱币自行归拢塌陷,不再是此前那般纹丝不动。
皇帝走上前,轻轻一提,便将此前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奈何不得的阴德宝钱整袋提起。
见状,皇帝微微回头,朝着左宰等人感叹道:“这哪里是奇人,分明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啊!”
他抬手一招,早已备好的一百袋阴德宝钱便被内侍们如数奉上,整齐堆在第二块顽石之上。
皇帝凝视着奇石,心头默默念道:“我那孩儿,究竟能否担得起朕身后这万里江山、千钧重担?”
默念方罢,那沉重的磐石竟不在如此前一般的自行移开,石上纹路泛着鎏金般的光泽,恰好勾勒出四个大字—能当大任!
见此四字,皇帝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有诸多皇子,可唯一还算凑合的只有太子一人。
本来他万分担心太子是否合格,如今,他放心了。
他再度挥手,这一次,一千袋阴德宝钱被源源不断地送上。
皇帝凝视着第三块磐石,眉头微蹙,尤豫片刻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执念,不甘心地默念:“我朝这滔天劫数,究竟该如何化解?”
在皇帝的忐忑期盼与左宰等人的摒息凝视中,第三块磐石缓缓移开,露出了新的答案:
水火归位,天下大赦。
这八个摸不着头脑的字迹刚一显露,高天之上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接着便是一道金色雷霆撕裂云层,轰然劈落,正中那块顽石!
雷霆并未将顽石彻底击溃,却硬生生将那八个大字劈得支离破碎,字迹模糊难辨。
仿佛这句关乎国运的谶语,竟是天地不容!
一时之间,各路人马纷纷惊呼上前:“护驾,护驾!”
老皇帝却是怔怔立在石前,满脑子都是那一句谶语一水火归位,天下大赦?
这是什么意思?
是给朕说的,还是旁的什么吗?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看见了一丝希望。
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
他急忙朝着身后说道:“快,继续奉上阴德宝钱,还有两块石头,还有两次机会!快啊!”
可于此,却久久没有回应。
这叫皇帝愤然回头,却见左宰汗颜拱手道:“陛下息怒,老臣虽然下令调集了各处府库之中的阴德宝钱,可、可一万之数实在太过巨大。短时间内,根本凑不齐啊!”
皇帝闻言,只得一声长叹道:“传令下去,不管花费多少出去,都要给朕速速凑齐最后两块所需的阴德宝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