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大片黑色帷幕从震荡的积水升起,像被压碎的夜色缓缓凝固,层层叠叠,最终闭合成无缝的穹窟,将整个空间封闭起来。
而后,成千上万交错的砖道凭空悬浮在四面八方,如同钟表齿轮般缓慢运转,不断重组、翻转,让人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
虚假与真实被强行拼合,每一幕都象是残缺的记忆碎片,被堆栈进这片由“心象”构成的迷宫。
于是,水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反重力朝上跃起的黑色丝线。
它们象是从这片世界的缝隙渗出,又象是帷幕后渗出的墨汁,轨迹毫无章法,却比任何锋刃都要凌厉,尖啸着向唯一的光源扑去。
可伫立在闪耀潮汐中的少女却岿然不动,在被亿万根黑色丝线指向的同时,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千钧一发的杀机,与空气共振的黑线泛着金属的冷光,割裂光影,而围绕在e·e周身的冰花崩碎为实质的涟漪,一息扩散,仿佛山呼海啸。
狂风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涤荡整座心象迷宫,无差别分解了沿途波及的一切,大片灰烬象是黑色的蝴蝶,飘散在兰斯的视野范围。
“很感谢您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那么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死战了。”
唇齿的轻启中,景物在一瞬间苍白,纯净的白雾在分解“虚绘心象”的杀招后,迅速回流,尽数敛入单薄的身影,仿佛银浪翻卷。
l用阴影凝聚的发簪灰化成屑,垂落的长发在寒风中如瀑布般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镀上一层银霜,连微卷的睫毛也在抖动中凝结成璀灿的冰晶。
而当雾霭中纤细的身影再次睁开眼时,瞳孔璨烂如银,衣袂飘飘。
与此同时,菱形的银花满天飘落。
“无妄圣约”的力量完全复盖在了少女的躯体,衣襟外延的光带在风雪中摇曳,恍若神女降世。
那雪白的长袍并非单纯的织物,而象是由霜与光凝结而成,仿佛月光落在了她身上。
“真是美丽的咒术啊配得上最耀眼的小女孩一”
面对汹涌的杀意,兰斯双手合掌,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惨死病患们,陆续从砖道的裂隙爬出。
世界开始扭曲,悬空的砖道加速运转,风中的恶鬼们发出尖细的哭声,在无规律的坠落轨迹下,朝着少女探出了鲜血淋漓的爪。
雾霭裹着银花散射,折射出月色般的光弧,纯净的白与极致的黑交融,恶鬼毫无阻滞的溃散湮灭。
她没有尤豫,也不再哭泣。
就算心在动摇,但舞不凌乱,刀锋也绝不会撼动。
剑锋的斜舞间,镀上细碎银辉的长发垂落在颈侧。
那双清澈的眼眸,象是掩映着一片深海的冰面,只有最后一滴眼泪被冻结成清润的冰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下一秒,冰珠破碎,尚未落地便被璨烂辉煌的轨迹贯穿,银白的裙摆迎风荡起,苍白色的少女笔直地朝着那个男人冲去,剑刃在风啸中鸣响。
仿佛明月普照大地,兰斯看见了世间最为璨烂的生命和那张无瑕而悲伤的面容。
袖白冕斩中了那颗头颅,蕴含咒力的血肉与骨骼被分解时的轻微凝滞感,顺着剑身传到了收紧的手指。
可倒映在银白瞳孔中的,却是完好无缺的肌肉,就好象触感与视觉分离,她甚至能看清兰斯滚动的喉结。
“任何咒术都有弱点,五感被颠倒的情况下,如果无法触碰到我,你强大的能力毫无意—
”
但不等兰斯说完,全力以赴的少女就在松开剑柄的一刹那,反手再握,顺势朝后舞动,光带与衣袖在凌舞中,重叠成影,卷起了纯净的气浪。
“同层次途径者之间的战斗,并不单纯依赖力量强弱,想要在情报缺失的局面下逆转劣势,只能多加思考。”
“让愤怒压过理智,只会被抓住破绽。”
然而下一刻,这些分不清真假的人影就瞬息位移至e·e头顶。剑影垂落的刹那,空气被层层割裂,轰鸣与低吟叠在一起,仿佛钟声在穹窟内无限回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如同清水凝结的剑刃猛然刺入地面,剑柄拧转,环绕周身的雾霭奔流浩荡,带着钻石般的闪光,汹涌逸散。
“——银霭流玉。”
明明从结构上看起来更象是极寒气温下凝华出的冰雾,可这些蕴含分解力量的雾气竟然造成了形似高温灼烧的效果,绵延的幻象扭曲液化,刺眼的光搅散流动的水幕,随后成吨的蒸汽从一片片缝隙溢出。
而骤然响起的刀剑清音中,熟悉的咒力流势再现。
从她身侧赫然显形的男人终于捕捉到了破绽,在近乎贴面下擦身而过,咒力具象化的匕首顺着腰部滑过,大片液体如荻花飞散。
但这远不是结束,在速度上远远压制e·e的兰斯再度转身,化作重影,第二次和来不及反应的少女错肩而过,尝试切开手腕—一却发现根本没有锋刃与肌肉摩擦的触感!
呼啸的风中,银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本能地看向飞散的液体,那不是血液,那是被分解成咒力的锋刃!
“抓住你了。”
于是,仿佛蜡遇见了火,血肉与骨骼沿着切口分解成滚烫的蒸汽,流窜的咒力扑在俩人脸上,银色与淡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慢慢飞舞。
“五感颠倒”彻底洞穿,一切皆虚,唯有本体的攻击才是真实而无法伪装的。
宛如死神的领域从浑身绽放,环绕在e·e周身的雾霭亮起了璀灿的光,在接触到兰斯皮肤的一瞬就造成了高温烫伤,连血液都在冻结后崩碎成屑。而被吸入鼻腔的细微冰晶颗粒也在流动间,缓慢分解着他的咽喉和气管。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看起来完全是毫无弱点的咒术,近身的刹那就相当于迈入了无可避免的死亡。
但露出笑容的兰斯在咽下一口脓血后,就马上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剑进行反击,毫不退让。哪怕失去一条手臂,这个经验丰富的巫师仍然不可小觑。
刺耳的清音中,短剑压在袖白冕的锋刃拉出一长串暴跳的火星。俩人在瞬时的交手后,轻盈地闪动在光影之间,脚步沿途滑动,剑影交错,却仿佛带着孙女第一次踏入社交场的老人,为自己年轻的孩子伴舞。
这既是无法回头的杀戮,也是最后温情下仅存的悲凉。少女和老人都没有留手,他们在卷起的气流中竭尽全力的拼杀,沉默不语,可每一次亮起的火花后皆是过往与无悔的信念。
所谓“溯光褪生”,本质上只是解放了“无妄圣约”更多的操纵可能,不再拘泥于固定型态。
无论是“袖白冕”还是“月流明”,能力的内核逻辑还是以“分解”为主,区别只在于驱动效率和能力运用。
而相比于专注近战的前者,后者更象是将躯体转变为了咒术本身。
也就是说,“月流明”,无法被任何途径力量伤害。可这份攻防一体的最强杀招,本身也在缓慢伤害着她自己,一旦超出使用时间的上限,反而会造成副作用极大的反噬。
“恭喜你识破了五感颠倒的破绽——那么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战斗了,我保证会以毫无痛苦的方式杀了你。”
光影流转如雨,袖白冕的剑锋愈逼愈近。
兰斯隔着刃与刃的缝隙,最后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和自己孙女无异的孩子,将速度提升至极限,然后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下避开了那凶猛的一剑,溃散为黑色的浓雾,迅速拉开最大距离。
布莱雅斯赋予的部分权限,让他察觉到了某种波动正在极速靠近。
所以,必须得尽快完成最后的落幕了。
“来吧,让我们结束这毫无意义的战斗一””
聚合成型的兰斯反握短剑,没有任何停顿,身形似灯光在一瞬闪灭,轰鸣咆哮的流势就象是千军万马。
这种高速与咒核的共振无疑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但仅剩最后三十秒的e·e如果无法在接下来的一击中杀死敌人,那么就会陷入彻底的劣势。
“再见,兰斯先生—
”
少女最后的呢喃抿灭在烈风中,线条柔美的躯体化作一线银白的轨迹。
紧接着,被剧烈挤压的空气才破碎为音爆的湍流。
尘埃、砖道,世界的一切都被高速对冲的俩人撕开,环绕e·e周身的雾霭尽数卷入融为流光的剑刃。
她人未至,但最后的攻势逸散已经开始消融结界,一丝电流击穿空气,玻璃般的脆响混入可怕的暴风里。
潮汐已经掀起,灰尘在光影中凝固,一切的一切都象是慢放的老电影,黏稠的气流融散在黑白的风暴,银白与银蓝的瞳孔对视,兰斯突然笑了。
下一瞬,银色的凄冷弧线,率先挥下避无可避的最后一击,漂亮的就象是少女的眉。”
霞楼。”
凝聚全部解构之力的袖白冕剖开肌肉,光是馀波就熔断了回路的连接,温热的血溅满了e·e的脸。
错身而过的俩人被轰然炸开的对冲震波掀飞,穹窟的砖道像被点燃的纸片层层剥落,化作霞光般的碎片,沿着光弧飞散。
她呛出大口凝固的膏血,沿着逐渐升起水面的地板一路溅起破碎的水花,最终躺在了涟漪的中心,眼角渗出的血晕开在冰冷的水。
这时候,孱弱的结界开始消散,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高空的帷幕贯穿而出,硬生生撕开裂隙。
“前线指挥阵地,这里是潘德拉贡一”
踩在边缘的年轻人看向下方,脸色微变,旋即纵身一跃,象是巨鹰扑击,六枚黑色的羽翼在高速俯冲下尽情舒展,直接落在了e·e身边。
体力消耗巨大的l来不及抑制轻微紊乱的“自性之卵”,从阴影中接住一管银血溶剂,贴在她的脖颈注入。
“嘶来得正好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赢了么?”弱的睁开眼,感觉到有人正扶起自己,“兰斯先生他一”
“我知道,他的身份情报在我们失联的时候,传送到了前线阵地。”l回头看了眼生命气息即将熄灭的金发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巴凯尔呢?他刚才一个人替我断后我们得去帮帮他。”擦掉嘴角的血泡,感觉肋骨好象断了几根。
“之前和夏尔兰娜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么?”l微微皱眉,“这片穹窿被兰
施泰因迈尔的咒术结界复盖,我赶到时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只有一地尸体,他应该没事。”
“哈看来这傻小子实力还行——”的手,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望向不远处失去半块腹部的兰斯,眼瞳再次黯淡,“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可以么?”
l沉默了一会,扶着她一瘸一拐的朝着那个逐渐蜕变为原貌的老人走去。
弥留之际的老人躺在冰冷的水面,从腹部流出的内脏晕出一大片凝滞的血幕“我彻底杀死了施密特,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替阿雅娜小姐完成了复仇。”l半跪在水中,点燃一支香烟,塞进这个老人的嘴里,“您应该还有一些话想和e·e说至少该告诉她您并不是策划了一切的那个人。”
灵薄狱彻底吸纳施密特体内的黑色粒子群后,离开荒原的l就出现在了某片sh网络的连接区。
施泰因迈尔的隐藏身份和麦德琳进入结界的消息,几乎让他在瞬间就明白了双方的打算。
因为这层关系从逻辑上来说,足以让阿隆尼家族获得逮捕e·e的正当理由。
虽然不清楚真正的深红祭司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结合兰斯之前希望他们离开阿尔特利亚能够看出他似乎意识到了e·e身边存在某种危险。
自始至终,这个孤独的老人都没有背弃部落,也保护了自己认可的家人。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了要杀掉我的!”
一瞬间,世界忽然失声,心跳沉闷地敲击e·e的胸口,她努力想保持镇定,可呼吸越来越乱,象是被掐住喉咙。
她跌跌撞撞的爬到老人身边,再也忍不住嚎陶大哭,眼泪混着血,将那张漂亮的小脸变得脏兮兮。
“我都说了我会有办法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这个王八蛋!”
—”
兰斯嗫嚅着,仰望漆黑的穹顶,释然的笑笑:“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夺取了那么多条生命本就是该死的人,这是唯一的赎罪方式。”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他没有权利放过兰斯先生,但确实可以让对方在弥留之际减少些许痛苦,就象自己干脆的杀死乌萨妮那样。
“格雷家族的小伙子你也要这么任性么?”
兰斯整理着女孩散乱的发丝,朝l轻轻摇头。
“我是肮脏的恶鬼,你们是正义的小孩可正义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我应得的结局,否则当年被我喂给这座结界的人又算什么呢?正义是很沉重的,没有人清楚自己会支付怎样昂贵的代价。”
哭声回荡在穹窿,兰斯的最后一句话,象是在对e·e说,又象是在对l说。
黑色的睫毛微微下垂,紫色的眼瞳盯着涟漪中那张模糊的脸。
l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仰望漆黑的穹窟。
在痛苦和压抑中成长的孩子,有的长大后会成为杀手,而有的长大后则会对抗前者。
可为什么仇恨的链条就无法被打破呢?他听着眼泪打破水面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她从来没有这么丑过,她也是个爱漂亮的小女孩,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女巫的感知能力让她清淅感受到这个老人心跳的减缓。
“我不后悔自己为那些孩子做过的一切,但我清楚,有些血债只能用我的死来偿还。”兰斯胸膛的起伏像残烛在风中战栗,呼吸断断续续,越来越轻,却忽然朝l招手,“你过来,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一”
“明白,兰斯先生。”l轻轻握住那只粗糙如沙粒的手,俩人的血在掌心慢慢地交融,又一滴一滴落在水中,就象许下了古老的一生之盟。
“其他的事,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大脑被深红祭司施加了屏蔽术,你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兰斯觉得有点累了,却还是努力擦掉了e·e的眼泪。
“有些孩子做错了事,踏上了错误的道路就注定就要迷失在仇恨的森林可更多的孩子是无辜的,请不要牵连她们,你们应该离开这里“”
有人曾说过,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
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不留下。
但兰斯很庆幸,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记住e·e的笑容。只是太可惜了,无妄圣约的光照亮不了六十多年前的黑夜。罪孽,唯有死亡才能终止。
可这也很好,他—一终于可以见到妈妈了。
老人微笑着缓缓闭上眼睛,滑落的手指,擦掉了e·e脸上最后的血痕。
周围的水面也随之安静下来,涟漪一圈圈散开,最后只剩下女孩的哭声,在空旷的穹窟里久久回荡。
联军进攻两小时四十九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