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特利亚,阿隆尼宅邸。
烟灰色立柱撑起罗曼式弧拱屋檐,藤蔓顺着花岗岩墙面豌蜓而上,巨大的乌铁雕花主门在雨幕中沉默伫立。
奔驰s900沿着花岗岩卵石的主车道,减速行驶。
雨水在地砖上奔流浩荡,浑浊的水花溅在黑色的漆面,车顶线条从前风挡优雅地流畅滑向尾部,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平稳与冷静。
手忙脚乱的女仆从主楼冲出,拉开车门,撑起雨伞。
“瞧你这胆小的样子一一通知你们的今日值守长官,晚些时候我要去一趟地牢。”
一股潮湿陈旧的香氛从主楼的大厅深处传来,棕金色羊毛地毯铺展在两侧阶梯之间,嵌银壁炉中残火未熄,灰白浮雕柱上的家徽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阿蕾克西娅依旧低头玩着游戏机,面对数码家族成员的点头致意,置若罔闻。
她压根就不抬头,只是用指尖旋转着游戏机的十字键,仿佛那些躬敬的目光只是雨水滑过窗户的一部分。
“是,小姐。”抖落雨伞水滴的女仆温顺回应,却不敢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女主人。
“西娅姐姐!”
这时候,欢快的脚步从二楼传来,女孩气喘吁吁的奔跑,连夯实的胡桃木地板都微微震动。
“啊一一这不是我们尊敬的瑟瑞娜小姐么?”
第一次露出笑容的阿蕾克西娅,蹲下身子,及时抱住了扑来的小女孩。
“快告诉我,这次你也打败坏人了吗?”阿隆尼搂着阿蕾克西娅的脖子,非常强势的蹭着她的脸,像只兴奋的小松鼠。
“好了好了我的底妆都快给你蹭掉了。”阿蕾克西娅抱起自己的表妹,非常宠溺的捏捏她的脸蛋,“说说看,今天怎么又没有去学校?是有人欺负你了么?”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那些吵闹的小男生。”瑟瑞娜深灰色的眼瞳中满是嫌弃,“他们非常的幼稚。”
“是这样没错了,男孩子有时候总是很让人讨厌。”阿蕾克西娅严肃的点头,忽然想起了小淘气维克先生。
“而且萨布丽娜不允许我吃太多甜点。”瑟瑞娜着嘴,可旋即又附在姐姐的耳边小声说,“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我就是很想吃你不可以减少她的薪水。”
年仅四岁的瑟瑞娜还不明白半血者对仆从拥有怎样的处置权利,只是天真的以为扣除薪水就是最严厉的惩罚。
“想吃的话,那就多吃点咯,不过要记得好好刷牙。”
阿蕾克西娅任凭她用手指搅乱自己漂亮的红发,但仅是随口的一句话,就驱使着女仆急忙赶往后厨。
在阿隆尼宅邸,小姐的话本就无异于命令。
“西娅,欢迎回家,任务还顺利么?”
面色苍白的女人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深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畏惧和不安,就象在辨认一个曾经关爱却不再相识的孩子。
“那不是您该关心的问题,朱莉娅婶婶。”阿蕾克西娅的语气算不上尊重,可用词礼貌,“我给孩子们准备了一些礼物,晚些时候,还得麻烦您分给他们。”
“知道了麦德琳他们在家族会议厅等你。”阿隆尼点点头,“瑟瑞娜,听话,别眈误姐姐工作。”
“如果连一个孩子都能让我分心,那我未免也太差劲了。”阿蕾克西娅放下自己的妹妹,漫不经心的说,“瑟瑞娜不必讨好任何人,她只需要忠于自己的笑容。”
其实她完全能够理解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疏离,毕竟两年前一一自己亲手掐死了她那个背叛家族的丈夫。
“今天还有其他的客人么?”阿蕾克西娅揉揉瑟瑞娜的小脑袋,摆手让女仆牵着她去餐厅。
“是的一一”朱莉娅轻轻咳嗽,咽下喉间的血痰,晋升第二阶位的失败让她的肺部产生了不可逆的畸变。
“还是得好好吃药啊,朱莉娅婶婶。瑟瑞娜还是个孩子,她需要母亲的陪伴。”阿蕾克西娅看向大门紧闭的会客室,微微颌首,示意对方接着说。
“是你的父亲还有哥哥。”
朱莉娅沉默了一会,眼中那种复杂的惧怕、不甘与认命一闪而过,只留下浓重的药味在楼梯间弥漫。
“那就让他们先等着好了。”阿蕾克西娅戴上银色的蔷薇耳夹,不紧不慢地朝着会议厅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阿尔特利亚的雨,总带着金属腐蚀般的咸味,阿隆尼宅邸年轻的女主人推开了那扇像征着家族权力的大门。
-the0athgallery,誓言厅。
议论声一瞬停息,空气中弥漫着石材与蜡油混合的气味,火光在栗木墙面游走,将家族高级成员的面庞划出深沉阴影。
它不象一个客厅,也不象一个法庭,而象某种仍在悄悄运作的古老议政厅。每次阿蕾克西娅推开那道沉重的双扇木门,脚步落在家徽中央时,她都知道一一不是自己走进了过去,而是过去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西娅,我记得提醒过你,将这头招摇的红发染回应有的颜色。”
坐在首座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她穿着酒红色高领长裙,肤色冷白,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头浅褐色长发束于后脑,编成紧致的缠绕辫环,以银针固定,无一丝散乱,发际线笔直,鬓角干净利落,仿佛刀锋划过。
明明不施粉黛,眉眼也不算妩媚,可她的存在本身,就象一幅未经修饰却无法移开的油画,那种旧式贵族的沉静,让人在踏入誓言厅的那一刻,就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如果您是想夸奖我完美处理了这次任务,那么我知道了,母亲。”阿蕾克西娅微笑,沿着议会长桌的边缘来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么,回到我们刚才的议题。”
老咸鱼艾薇尔德轻轻咳嗽两声:“西娅,汇报一下这次与教团成员交手的情况。”
“那不叫交手,艾薇尔德婶婶,我只是砸开她的房门、制服她、最后获得我想要的情报而已。”阿蕾克西娅轻描淡写的回答,“她的名字叫做阿波尼,阿波尼·托比尔斯,十年前幸存的冈卡拉后裔之一。”
“根据我们的情报,她是教团唯一流窜在外的成员。”与艾薇尔德对坐的男人提出疑问,“她蛰伏在布西密究竟是为了什么?”
“毋庸置疑,只是为了查找萨米尔馀孽的后裔,和那虚无缥缈的‘胎之母的次子’。”阿蕾克西娅对自己的叔叔态度还算良好,回答的的时候居然还抽空正眼看了他一秒,“另外,您的情报恐怕出现了相当大的失误一一她并非唯一流窜在外的异端分子。”
“我在听。”特伦斯接着说。
阿蕾克西娅拿出指甲刀磨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迷失溪的矿区,存在一座通往萨米尔陵寝的单向传送阵,我进行实地考察的时候,发现了两道脚印,从比例判断,属于两个和我年岁相近的女性。”
“也就是说,这次出现在布西密的教团分子有三位?可莎朗分享的情报中,引发这次全军复没的一一”又有人提出合理的质疑。
“无意冒犯,赫伯特叔叔,可这件事重要么?”阿蕾克西娅她慢条斯理地将磨得亮的指甲刀合上,发出咔哒一声,“为什么要执着于对方成员的人数?”
“因为一一”赫伯特理所当然的解释。
“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与教团的战争中处于劣势么?”不到一分钟,阿蕾克西娅已经开始厌倦这种低效且无意义的交流,抬起一根手指强势截断了他的发言,“因为你们一直都在跟着她们的节奏行动。”
特伦斯手指轻敲桌面,象是在计算什么,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一一他只是在等待对方继续。
“直到现在,你们依然执迷不悟地将她们当作一群盲目复仇的年轻人。”阿蕾克西娅冷冷地四顾,声音象是淬着寒冰,“我们面对的,是有着十年空窗期的复仇者,是一群了解我们行事风格和组织结构的刺客。”
“可有麦德琳姑姑在她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有年轻的家族成员低声说。
于是,阿蕾克西娅不说话了,优雅起身,来到自己堂弟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头,然后将那颗愚蠢的脑袋砸向桌面,鲜血随着爆飞的木屑刺入那双有力的手。
她没有用太多力,只是精准的让那颗脑袋以最响亮的方式与誓言厅的栗木对接。
“记住这个无力反抗的感觉,艾森,因为等那群异端进攻阿隆尼宅邸的那天,你只会感受到比这更大的痛苦。”阿蕾克西娅将血迹擦在这个能力尚可,却沉迷于吃喝玩乐的蠢货身上,“现在,
你可以滚出去了,这里不欢迎废物。”
麦德琳没有阻止女儿的暴行,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女主人似乎并非只是在警告那个不成器的孩子。
而是在警告这里的所有人。
“西娅你这就有些过分啦。”
看不下去的老咸鱼捂脸,但奈何这废物的父亲也大气不敢出,阿蕾克西娅是葛雷曼兹未来的新娘,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她在身份上压垮这里的绝大多数人。
“老实说,我很失望。”年轻的女主人接过某位婶婶递来的手帕,脸上无喜无悲,“一群在追杀中躲藏十年的孩子,不仅没有天折,反而向我们伸出了爪子。在我看来,这只能证明一件事一她们比在座的多数人优秀的多。”
“阿蕾克西娅!注意你的言辞!”地位仅次于麦德琳和艾薇尔德的长者出声呵斥。
“闭嘴,劳埃德。”争执中,麦德琳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既然敢出言不逊,我相信你已经有了计划。”
她当然允许女儿试锋,但也随时准备接手平衡。
“自始至终,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阿蕾克西娅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就是‘掩盖历史”,然后清理身处阿尔特利亚的异端,这本就是阿隆尼们的职责。”
“你说的倒是容易,可她们一直躲在那座活体结界中,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赫伯特叹气“可她们开放结界,引诱你们进入时,诸位又是怎么做的呢?派一群无关紧要的耗材,深入探索出一些毫无价值的情报?然后自欺欺人的认为自己已经尽力一一我甚至没看到任何一位阿隆尼有胆量直面对手。”
阿蕾克西娅环视全场,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静静盯看沉默不语的特伦斯。
“从家族长远的利益考虑,西娅是对的:我们已经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太多的资源和精力。”
特伦斯在短暂的安静后,放下了长者的自尊:“但我希望能听到更为详细的计划,孩子。”
“很简单,主动出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阿蕾克西娅说的斩钉截铁,“这群异端唯一的优势就在于掌握了那座活体结界,除此之外,她们的成员中绝对不存在一位踏入第四阶位·律法的巫师,否则我们早就遭遇袭击了。”
见鬼你这是在故意嘲讽你那残缺律法的老妈吧?老咸鱼悄悄看了姐姐一眼,见她当然不动,才松了口气。
“但结界的最后一次开启,是针对天赐双子中的弟弟吧?”的表妹,夏尔兰娜·阿隆尼轻叩桌面,以礼仪回应对表姐的尊重,“自此以后,特伦韦尔精神病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动,就算交给我一支异端猎人小组,我也没办法进行斩首任务。”
“住口!我们都知道,那见鬼的结界中存在一只尼伯龙根之兽!”劳埃德勃然大怒,“就凭你也想对付它?”
“您说的对,但家族中不应该只有西娅姐姐一个‘牺牲者”,为了阿隆尼的延续,我并非不可以牺牲。”
面对自己的父亲,夏尔兰娜语气谦逊,但态度却非常坚决,没有任何演戏给麦德琳看的成分。
“如果任凭赤红教团在咒术法庭的祖地引发灾难,整个家族恐怕都会不复存在,这不仅仅是一场清剿异端的行为还是一场事关阿隆尼存亡的战争,若一味回避牺牲,未来终会轮到我们成为牺牲品。”
虽然光芒一直都被阿蕾克西娅掩盖,但夏尔兰娜同样也是阿隆尼年轻一代中少有的精英。
“那么,很期待与你并肩踏入战场的那天,亲爱的兰娜。”阿蕾克西娅微微低头,用最直接的承诺以示敬意。
“你们这是要把家族未来的火种扔进那座食人的深渊!真当牺牲就是荣耀了?战争不是你们这些孩子炫技的公园!”劳埃德根本就不搭理自己的女儿,看向了首座,“麦德琳,我们不能将最优秀的孩子们送入战一一”
“连莎朗掌握的人工矩阵都无法破开活体结界,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能够进入?”
麦德琳向劳埃德竖起一根手指,静静看着女儿,唇角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只是在烛火中面不改色,那是一种贵族之间的、只属于冷血者的许可。
“我当然做不到,但是:葛雷曼兹家族的人做得到。”
见母亲终于有了兴趣,阿蕾克西娅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以您的名义,邀请了我那位未婚夫的两位弟弟,前往阿隆尼宅邸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