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烦了顶着两个黑眼圈，叫上韩工、陈朋，又把负责后勤连络的阿译也捎上，一行人驱车前往英军司令部。
今天是要和那三艘潜艇的英方负责人正式碰头，商讨后续事宜。
到了司令部会议室，哈灵顿准将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三名穿着英国海军军官制服的人，以及一个穿着便装、神色有些倨傲的白人男子。
经过介绍，那三名军官正是三艘潜艇的艇长：奥利弗、克拉克和西奥多。
而那个便装男子，则让孟烦了有些意外，他叫维奥，意大利人，是这些潜艇的生产厂家——意大利亚德里亚海联合造船厂（crda）派驻的技术专家。
看来英国人也知道这些意大利造的“老爷艇”毛病多，特意把娘家人给请来了。
哈灵顿准将先是客套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解释：
“孟先生，各位，关于潜艇目前的状况，我需要说明一下。这主要是由于协议规定的交付时间非常紧张，我们未能进行充分的维护。”
“不过请放心，后续的维修工作，将由维奥先生全权负责，确保潜艇能够恢复到可正常运作的状态。”
这话说得漂亮，把潜艇的破败归咎于时间紧，顺便还把维修的担子推给了意大利人。
接下来，三位英军艇长开始介绍情况。奥利弗艇长作为代表发言，他着重提到了人员短缺的问题：
“根据编制，三艘潜艇满编应为152人，但目前我们只有93名官兵，缺口达到59人。这意味着很多岗位需要兼职，或者根本无法有效运作。”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提到指挥权时，另外两位艇长，尤其是克拉克，脸上明显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奥利弗继续说道：
“另外，关于指挥决策权的问题……我们理解协议的规定，但我们必须指出，贵方似乎……缺乏相关的潜艇作战经验。在复杂的海上行动，尤其是潜艇战中，经验至关重要。”
他的话虽然措辞还算委婉，但那股子基于历史和技术优势的傲慢，还是清淅地传递了出来，仿佛在说：把这么专业的事情交给一群门外汉，简直是开玩笑。
孟烦了和韩工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等对方说完，孟烦了和韩工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孟烦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哈灵顿和维奥：
“将军，维奥先生。我们理解贵方的关切。但在讨论人员、指挥权以及后续维修之前，我们认为，首先必须对三艘潜艇的真实状况，进行一次全面而客观的评估。”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潜艇本身的基础太差，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韩工也补充道，语气专业而坚定：
“是的。我们需要生产厂家提供这三艘潜艇最详细的原始图纸、技术参数以及维护手册。这是进行评估和制定任何维修或改造方案的基础。”
维奥听到要图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操着带有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语速很快，带着几分轻篾：
“图纸？当然有。但是，这些是非常专业和复杂的技术资料！我不认为……嗯，我的意思是，即使我把图纸给你们，你们能看得懂吗？这需要非常专业的知识！”
他那表情，分明是觉得把图纸交给中国人，简直就是对牛弹琴，纯属浪费。
孟烦了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维奥先生，这就不劳您费心了。请提供图纸吧，我们需要用它来进行评估。”
在孟烦了坚持和哈灵顿准将的示意下，维奥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交出了厚厚几大摞图纸。
那神态，仿佛交出去的是什么绝世珍宝，心疼得不得了。
拿到图纸后，孟烦了和韩工团队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带着内核技术人员，对停靠在维修基地码头的那三艘潜艇，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体检”。
他们首先登上的，是那艘最后被拖回来、状况最令人担忧的iride号。
这是鲨鱼级的改进型，吨位更大，设计也更先进一些。
流线型的艇体，后倾的指挥塔，显示出与之前两艘不同的设计理念。
但此刻，它就象一条搁浅的巨鲨，奄奄一息。
技术团队钻舱底，爬甲板，用带来的部分检测设备仔细检查。
结果不容乐观：
接着检查per号。
这艘艇长期在热带海域部署，恶劣的环境对它造成了严重的侵蚀。
艇壳锈蚀极其严重，特别是水线以下部位，一些非关键部位的焊缝已经出现了开裂迹象。
最要命的是蓄电池组，老化严重，经过初步测试估算，其水下续航能力已经锐减到设计值的30左右。
此外，通气管的密封设备也失效了，潜航使用时有进水的巨大风险。
最后是diaspro号。
这艘艇的问题更加触目惊心。蓄电池舱曾经因为短路发生过火灾，虽然明火被扑灭，但内部的电缆系统大面积烧毁，需要全部更换。
耐压壳体外层的防锈漆大面积剥落，许多铆接部位已经开始渗水。
更糟糕的是，控制潜艇水下姿态的水平舵机出了故障，导致潜艇在水下无法保持稳定姿态，这简直是潜航的噩梦。
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详细检测和评估，韩工团队得出了一个沉重的结论：
per号和iride号虽然问题一大堆，但内核结构（耐压壳体）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通过大规模维修和改造，或许还有救。
但diaspro号，由于蓄电池舱火灾对内部结构和电缆的毁灭性破坏，加之壳体的严重锈蚀和舵机故障，无论是从修复成本，还是从耗费的时间来看，都已经没有了修复价值。
硬要修复，投入的资源可能比重新弄一艘新的也差不了多少。
隔了三天，在英军司令部的同一间会议室里，孟烦了和韩工团队向哈灵顿准将、三位艇长以及技术专家维奥，正式提交了这份沉甸甸的潜艇状况评估报告。
当韩工明确指出diaspro号已无修复价值，建议放弃时，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维奥第一个跳了起来，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
“diaspro号的情况我是了解的！确实有损伤，但绝没有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你们中国人的评估标准太过苛刻了！你们根本不懂我们的设计！只要更换电缆，修复舵机，重新做防腐，它完全可以恢复战斗力！”
他挥舞着手臂，极力否认中方的结论，言语中充满了对中方技术能力的不信任和轻视。
三位英军艇长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奥利弗艇长沉声道：
“孟先生，韩先生，我们需要慎重考虑。放弃一艘潜艇，意味着我们三分之一的作战力量将不复存在。而且，这涉及到后续的租金支付……”
克拉克和西奥多也纷纷附和，虽然他们对指挥权有异议，但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毕竟少一艘潜艇，英国人能收到的租金就直接少了三分之一，他们毫不尤豫地站在了维奥一边。
会议室里，中英双方的意见第一次出现了尖锐的对立。
一方基于详实的检测数据和专业判断，认为壮士断腕是明智之举；
另一方则出于技术上的傲慢、对自身设计（或者说是面子）的维护，以及最直接的经济利益，坚决不同意。
孟烦了看着激动辩解的维奥和面色不豫的英国军官们，心里明白，这场关于潜艇命运的争论，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结束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之争，更牵扯到面子、利益和未来的合作基础。
他暗暗吸了口气，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