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阳光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草地清新的气息和伊迪丝枕在膝头那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这将她从惯常悬浮的思绪里轻轻拉回地面,熨帖在心口。
虽然回想起来,一整天不过是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偶尔闲聊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或者干脆就只是安静地待着,连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
但恰恰是这种无需思考任何外务、不必考量任何责任与力量的纯粹放松,让爱丽丝罕见地感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充实”。
那是一种被简单陪伴和宁静本身填满的感觉,与使命或力量带来的满足截然不同。
所以,当终端传来新消息提示这突兀的声音时,爱丽丝甚至有种从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边缘被轻轻拉回的恍惚感。
她眨了眨眼,才让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光屏上。
“爱丽丝,有好玩的东西,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要来看看嘛?”
是星发来的消息。
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坐标定位,以及一个她惯用的表情符号。
好玩的东西?
爱丽丝微微挑眉,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脸颊。
能被星定义为“好玩”的,范围可太广了——就算是某个造型奇特的垃圾桶,她都不觉得奇怪。
不过,今天心情残留着昨日的余裕,闲适感尚未完全消退,去看看也无妨。
“好,马上到。”她简短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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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坐标抵达的,是那艘熟悉的“晖长石号”……
或者说,它如今那令人过目不忘的新名字——“香香软软帕姆帕姆号”。
每次看到这个名字,爱丽丝的嘴角都会忍不住微妙地抽动一下。
这艘舰船的归属权变更为星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兴高采烈地改了名。
爱丽丝当时知道这名字时,还沉默了两秒,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帕姆好像是你们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吧?你这么用这位的名字……不会惹人家生气吗?”
星的回复相当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但帕姆就是香香软软啊!而且它才不会计较这些呢,嘿嘿。”
香香软软……爱丽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毛茸茸、圆滚滚、手感想必极佳的画面。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列车长,确实因此升起了一丝纯粹的好奇。
能被星这样毫无芥蒂地形容、依赖甚至“借用”名号,想必是位非常温柔宽厚、甚至有点可爱的存在吧。
踏上……嗯,“香香软软帕姆帕姆号”——这名字念起来实在有些考验肺活量,爱丽丝在心底决定,以后简称它为“帕姆号”就好。
舰艇内部经过星的个性化改造,少了些标准舰船的冷硬,多了点的个人物品和亮色装饰。
在最大的主舱室内,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兴奋地朝她用力挥手的星,以及站在星身旁、一位气质卓然得与周遭环境形成微妙反差的……智械。
这位智械先生的打扮堪称古典绅士的范本:剪裁异常合体的深色西装,料子似乎在灯光下流动着低调的哑光;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方寸之间见功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精致的单边眼镜,纤细的金属链条轻轻垂落,以及头上那顶小巧却样式经典的礼帽——考虑到智械的视觉系统大概率不需要其他光学镜片辅助,这些配饰显然纯粹出于个人审美与风格表达。
这种对人类古典文化的细腻模仿、融合与超越,让这位智械先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充满知性、考究与沉静气息的风度。
“爱丽丝,你来啦!”星的笑容相当灿烂,几步就蹿了过来。
爱丽丝无奈地弯起嘴角,戳破她过于浮夸的问候:“不是前天才在一起游玩过吗……”
她的目光随即礼貌而略带探究地转向那位静立等候、仪态无可挑剔的智械,“这位先生是……”
“哎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换算下来也好久了!”
星挠了头,嘿嘿笑着,然后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意拿腔拿调、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得传奇人物的语气说道:“那么,隆重介绍一下——”
她的手臂划向智械的方向。
“这位是天才俱乐部第76席,螺丝咕姆先生,一位卓绝的智械君王。”
爱丽丝心中微微一动。
天才俱乐部……这个汇集了宇宙间最顶尖智慧、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学术界或文明史中引发震荡的名号,她自然不会陌生。
数据库中的记录虽不详细,但也足以让她明白“76席”背后所代表的、令人仰望的智慧份量。
这确实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她收敛了面对星时的随意与轻松,仪态自然地端正了些,向螺丝咕姆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而不失温和:“您好,螺丝咕姆先生。久仰大名。”
这不是客套,对于任何知晓天才俱乐部意义的人而言,这句话都带着分量。
“您好,爱丽丝女士。”螺丝咕姆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调校却又奇异地富有韵律感的优雅。
虽然是机械合成音,却毫无冰冷生硬之感,反而有种沉静如水、温润如玉的质感。
他动作流畅而自然,取下头上那顶小礼帽,优雅地置于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
“我已经从星女士这里,听闻了关于您的一些事情。初次见面,幸会。”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态度平和,甚至称得上谦逊。
这与爱丽丝此前对“天才俱乐部成员”的预设印象——主要来源于某位一见面就毫不掩饰强烈研究欲的阮·梅女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螺丝咕姆先生身上,似乎并没有那种急于剖析一切、将万物视为实验样本或待解公式的尖锐感与压迫感,反而更像一位真正的、涵养极佳且尊重对话者的谦和绅士。
这让她略微下意识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但心底那份对“天才”本能般的、源于过往经验的戒备与审慎,并未完全消退。
她回以微笑,笑容礼貌而适度:“幸会。不知星所说的‘好玩的东西’,是否与螺丝咕姆先生您有关?”
螺丝咕姆将那顶小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动作一丝不苟。
他单边眼镜的镜片似乎随着角度的细微调整,闪过一道理性的微光。
“事实上,是我冒昧请求星女士作为引荐人。”
他坦诚道,语气依旧平和,“我获悉了您在匹诺康尼,以及更早之前在仙舟罗浮的一些事迹。尤其是您对‘存护’命途的理解与具体行为逻辑,展现出了某些……非常独特且值得深入探讨的特质。这引起了我的好奇。”
他的用词谨慎而尊重,尽可能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不适的表述。但“好奇”这个词,依旧让爱丽丝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吗?对于高层次的存在而言,她这位特殊的“令使”终究是一个不一样的观察样本。
螺丝咕姆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与肢体语言。
他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请别误会,爱丽丝女士。我的‘好奇’更倾向于理论探讨与哲学思辨的范畴,而非对您本身进行任何形式的介入性研究或数据采集。”
“我始终认为,并践行着这样的原则:尊重每一个智慧生命的独立性与完整性。只是,作为一名学者,对于‘命途’这一宇宙基石与不同文明背景、不同生命形态的个体结合后,所呈现出的惊人多样性以及潜在逻辑,总是抱有纯粹的求知欲。”
他顿了顿,“如果您不介意,我很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纯粹学术意义上的交流。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
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适时插话,语气轻松明快,试图驱散那一点点无形的、由陌生与高深话题带来的微妙气氛:“哎呀,螺丝咕姆先生人很好的,他就是想聊聊,而且他懂得可多了,说不定也能帮你解答一些你自己都没想明白的疑惑呢?反正听听也不亏嘛!”
“正是如此。”螺丝咕姆顺势接过话头,解释道,“目前,我与博识学会的一位朋友,在此合作开展了一项课题研究——其名为「差分宇宙·人间喜剧」。”
“主旨在于尝试从「凡人」——即命途行者自身的视角与体验出发,构建并推演「命途」的运作与呈现模型。逻辑:星神与凡人,在「命途」的宏观架构与微观践行之上,都具备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与观察意义。”
“简单来说,”星拍了拍手,作为此前深度体验过“差分宇宙”前身原型“模拟宇宙”的人,她试图用更直白的话帮爱丽丝理解,“就是以我们这些走在命途上的人的视角,做个逼真的‘模拟游戏’,从中能推演出宇宙中可能发生过的事情,还能验证一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假设……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啦,具体那些弯弯绕绕的术语我也记不全。”
“星女士的总结十分精辟。”螺丝咕姆微微颔首,对星的解释表示认可,随后再次看向爱丽丝,“结论:您作为对「存护」一途行至颇深、且经历独特的个体,您的视角、体验与认知,对于这项课题的完善与模型校准,可能提供极具价值的参考,有着极大的帮助。”
“在此,我诚邀您成为这一课题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