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述了自己在温德兰时期的一些见闻,以及从伊迪丝给予的记忆中所知道的零碎信息选择性的粗略地概括了一遍之后,爱丽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些记忆的碎片,无论多么努力去客观陈述,依然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与绝望硝烟混合的味道。
螺丝咕姆耐心地等待着,并未催促。
他优雅地站在那儿,视线以一种近乎专注的宁静,落在她身上,仿佛一位耐心的倾听者,而非急于获取数据的学者。
星所说的“模拟游戏”,爱丽丝大致能理解。
但“从凡人视角构建命途模型”……这个表述本身就是一种谦卑又野心勃勃的悖论。
谦卑在于它将观察基点从高高在上的星神移开,投向凡尘俗世;野心则在于,它试图以微不足道的个体经验与情感逻辑,去逆向推演、甚至局部复现那无限宏大的宇宙法则。
而她自己,恰恰就是一个行走的、来自被遗忘时代、或许能提供某种“对照组”数据的“样本”。这个认知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黄昏纪元……”爱丽丝淡淡地说着,“你们……现在这个时代,是这么称呼我曾经所存在的纪元吧?”
螺丝咕姆轻轻点头,“是的。那是基于现有宇宙考古学推算出的一个模糊断代。”
他的声音平稳,陈述着一个既定的学术事实。
“公认在‘当下’的繁盛文明纪元之前,存在一个或多个更古老、可能因某种大范围灾难或信息断层而几乎湮没无闻的时期。”
“我们统称为‘黄昏纪元’,那是一个逝去的纪元。”
他徐徐讲述着,用词严谨,“其特征是:现存物质遗迹极端稀少,可考的文字或信息载体几乎为零,不同星域间的文明关联性无法证实,仿佛整个宇宙的记忆都被……擦除或重置过。因此,相关研究大多停留在假说与推论层面。”
爱丽丝的指尖微微收拢,轻轻触碰到自己的掌心。擦除……重置?
不,就她所知,至少温德兰不是被某种外力“擦除”的。
它是从内部,因资源、理念与最终的、无可挽回的基因缺陷,缓慢而痛苦地……凋零、碎裂,最后在自相残杀的战火中归于沉寂的。
但也许,在自我毁灭后的漫长宇宙时光里,那些文明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又被时间……或者某些更难以言说的力量,抹去了大半,才留下了如今这般近乎空白的印象。
“温德兰所能探索的,也不过是它自己所在的星域而已,在向外,就被某些无法探明的事物所阻挡……因此我所知的,也不过是一些对今日来说几乎无足轻重的东西罢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感,“一些早已失去意义的战略规划,几首不再有人传唱的旧日歌谣,还有……几张早已模糊的脸。”
螺丝咕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那并非纯粹的悲伤,更像是一种与时代脱节后的、深沉的孤寂与淡然。
“请不必感到负担,爱丽丝女士。”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任何信息的留存,无论多寡,对于求知者而言都是珍贵的馈赠。它们如同星图上的暗淡光点,即使微弱,也可能指向被遗忘的星座。”
他顿了顿,“我所寻求的,也并非一份事无巨细的历史档案。而是……‘感受’。”
“请允许我询问:在您所经历的那个时代,‘存护’——或者更广义的,‘维系文明存续’的意志与行动,是在何种背景、何种压力、何种认知框架下展开的?”
“它与现今宇宙中,在克里珀的光芒照耀下所主动践行、并被清晰认知的‘存护’信念,又是否存在本质的差异,或是内在的共通?”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手杖随着动作轻微移动,继续以清晰的逻辑推进话题:“尤其是在温德兰文明后期,根据您之前零星透露的信息,似乎面临着严峻的内部危机以及与……某种强大外部威胁的抗争。”
他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刺激性的具体词汇,“在那种资源、希望与时间都仿佛在流失的极端情境下,‘守护’的对象、方式、乃至其意义本身,是否经历了某种程度的扭曲或重构?这对于构建‘命途行者’在极限压力与认知局限下的行为逻辑模型,至关重要。”
“……差异,或许存在,但并不会很多。”爱丽丝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遥远记忆深处那片不再闪耀的星域。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焦点落在遥远的过去。
“虽然在我的时代……至少,在温德兰的认知里,没有‘星神’,没有清晰可辨的‘命途’概念。但我们观测宇宙,利用能源,发展出繁荣的技术与艺术,组建舰队探索其他星球……我们认为自己在开拓,在建设,在守护自己创造的繁荣。”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的库藏中寻找更准确的词句来描述那种跨越时空的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