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双生影
真蓝小姐。
或者说,此刻潜行在队伍后方,借助林木与岩石隐匿身形的蓝曦薇,正紧紧咬着下唇,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看着前方那幕景象,假扮成她的诡异,正亦步亦趋地走在镖车旁,时不时侧过头,与走在稍后位置的白铭软语交谈。
那诡异学着她的声音,模仿着她的姿态,甚至————
甚至偶尔还会用手轻轻拢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间带着一丝她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的、刻意营造的柔媚。
那姿态做作得令人作呕,眼波流转间尽是风尘气息,简直与那些倚门卖笑的欢场女子没什么两样。
蓝曦薇看得心头火起,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敢顶着她的容貌做出这般轻浮举止!
“白公子,你看前方那片山峦,云雾缭绕,好似仙境呢。
假蓝小姐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传来,带着甜腻的尾音。
白铭并未回头,只是淡淡“恩”了一声,目光依旧扫视着周围环境。
可这简单的回应,却让后面的真蓝曦薇心头一怒。
她虽知白铭性子冷淡,对那诡异也未必有甚好感,甚至这一切的行为似乎在利用诡异去干什么。
但见那诡异顶着她的脸、她的身份与白铭并肩而行,而自己却只能象鬼魂一样躲在后面,愤怒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般在胸中灼烧。
她蓝曦薇何时用过这般甜腻做作的语气与人说话?
这诡异简直是在践踏她的尊严!
登徒子,分明知晓那是假的,还由得她靠那般近!还由得她这般说话!
蓝曦薇心中暗道,低声啐了一口,脚下不自觉踢开一颗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立刻警觉地伏低身子,生怕被那感知敏锐的诡异发现。
幸好,前方的假货似乎并未察觉,依旧在试图与白铭搭话。
不!
或许是已经察觉了,但因为规则问题,不敢主动暴露。
一想到这里,更让蓝曦薇恨得咬牙切齿。
为何诡异偏偏要扮演她。
扮演老陈和大周不行吗?
老陈和大周走在最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按照真蓝小姐的吩咐,配合着演了那出“暗问米”的戏码,暂时稳住了那诡异。
可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这诡异如今得了“名分”,不知道现在具体如何。
更让他们心头沉重的是,自这假蓝小姐添加队伍后,这一路行来,竟是出奇的顺利。
往日里,就算没有山君刻意作崇,这深山老林中也难免会碰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虽然不怎么厉害,甚至他们完全可以凭借着武力对付。
可今天,走了大半日,眼看日头正午,除了林深路险,竟连一声异常的鸟叫都没听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头儿。”
大周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这也太邪门了。往常走这条路,多少都得碰上点事儿,今天倒好,连只不开眼的野兔都没蹦出来吓人。”
老陈用馀光看了一眼假蓝小姐,想了想还是低声道:“山君手段,鬼神莫测。它派这诡异来,绝不只是为了冒充蓝小姐。这般风平浪静,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再次回头瞥了一眼那假蓝小姐,见她正笑魇如花地想与白铭说些什么,而白铭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老陈心中叹息,白公子实力深不可测,心思也难以揣度,他明知那是诡异,却仍允许其同行,甚至配合他们演戏,究竟有何深意?
不怪乎他们没有想到白铭是在利用诡异来清场。
因为这胆子太大了。
正常人有能够解决诡异的方法都恨不得赶紧消灭。
哪里会干白铭这种事情?
蓝曦薇其实也不太明白白铭想干什么,只是她当时见白铭如此交代,脑子一热就这么做了。
现在也只是隐隐有点猜测。
大周有些迟疑:“那我们————就这么一直带着它?”
老陈苦笑:“不然还能如何?我们三个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只有白公子能对付,既然是白公子的决定,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觉得,有它在,虽然安静,我们反而安全了些吗?至少,不用时刻担心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新的诡异。”
大周想了想,闷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心里总觉得膈应。就象怀里揣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还得对它笑脸相迎。”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拉着镖车、开着路。
最初的紧张过后,随着路途的异常顺利,一种疲惫的麻木渐渐取代了高度戒备。
身体的劳累和精神的长久紧绷,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既然无事,不如放松”的想法。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危险仍在,但精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而且之后也没有什么出奇的意外。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歇息。
假蓝小姐立刻走到溪水上游,姿态优雅地掏水清洗脸颊,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轻轻擦拭额头的汗珠。
随后她取出随身水囊,俯身灌满清澈的溪水,步履轻盈地走向白铭:“白公子,走了这许久,你可要用水?小女子替你取了些来。”
后面的蓝曦薇躲在一块大石后,看得分明,气得差点掰断手中的树枝:“装模作样!我何时这般低三下四过?这诡异顶着我的脸献媚,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白铭看都没看那假货一眼,自顾自从【背包】里取出矿泉水喝了一口,淡淡道:“你的水囊里有寄生虫。”
假蓝小姐听了一愣:“寄生虫?”
白铭没有回答,依旧喝着水。
假蓝小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白公子真是与众不同。”
她顿了顿,又看向老陈和大周:“二位镖头也辛苦了。这趟镖若能平安抵达,小女子定有重谢。”
老陈勉强笑了笑:“分内之事,蓝小姐客气了。”
大周则低着头,假装整理绑腿,含糊地应了一声。
假蓝小姐似乎很满意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随着与这几人同行,尤其是得到他们表面上的回应,那股支撑她存在的“名分”之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
虽然距离巅峰还差得远,但已不象清晨时那般虚弱。
她心中冷笑,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彻底稳固这层身份,到时候————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白铭。
这个男子,是导致发生现在一切的罪魁祸首,但也是最大的诱惑,不然她何必前来?
若能————
歇息片刻,队伍再次启程。
假蓝小姐依旧走在白铭身侧不远,查找着各种话题。
从山间野花的品种,到天上云彩的型状,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江湖传闻,她竭力扮演着一个知书达理、又略带天真好奇的大家闺秀。
白铭的回应始终简洁而疏离,多是“恩”、“是吗”、“不清楚”之类。
但他的不否认、不驱赶,在假蓝小姐的感知里,一种“名分”力量还在累积。
也就是说,白铭本身就是对真蓝小姐这个态度?
真蓝小姐这般容貌身段,连她这诡异之身都觉得赏心悦目,这白铭却始终无动于衷。
看来此人要么是天生阉人,要么就是修炼了什么断绝七情六欲的武学。
而这一切,落在后面的蓝曦薇眼中,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她看着那诡异一次次试图靠近白铭,看着白铭虽不热情却也未严词拒绝,心中怒火如火焰般升腾。
“这诡异顶着我的样貌做出这等轻浮之态,简直是在败坏我的清誉!”
她一边跟着,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想,可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前方那两道身影上移开。
每当假蓝小姐试图靠得更近一些,她的心就会揪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有一次,路过一段湿滑的斜坡,假蓝小姐“哎呀”一声,作势欲滑倒,手自然而然地就想向白铭的手臂扶去。
后面的蓝曦薇呼吸一室,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然而白铭脚步微微一错,身形如同未下先知般平移半尺,恰好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假蓝小姐扶了个空,跟跄一下,勉强站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羞恼,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模样。
“路滑,蓝小姐小心。”
白铭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蓝曦薇见状,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还好他躲开了,没有毁了我的名声!”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丝,但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成恼怒的模样。
老陈和大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古怪。
他们自然也看出那假货是故意的,白铭的应对无可厚非。
但联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位正主————
这情形,实在是让人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大周低声嘟囔。
老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日头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这一整天,果然如预料般,没有遇到任何诡异的袭击,甚至连一丝不祥的预感都没有。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老陈和大周感到更加的不安。
白铭倒是无所谓,正好达到了他利用诡异清场的目的不是吗?
傍晚,队伍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山涯下找到了一个浅洞,决定在此过夜。
点燃篝火后,气氛依旧微妙。
假蓝小姐从行囊中取出干硬的饼子,皱着眉勉强啃了几口。
当她看到白铭手中的压缩饼干时,眼睛微微一亮,起身走近柔声道:“白公子,你这干粮看着好生特别,不知、不知可否分小女子一些尝尝?”
火光映照下,她那与蓝曦薇一般无二的容颜显得格外娇媚动人,眼神温软,带着祈求。
白铭头也不抬,继续拆着包装:“不行。”
假蓝小姐:“——
后面的阴影里,隐约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快意的轻笑,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假蓝小姐拿着饼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勉强笑了笑,退回火堆旁坐下:“是、是小女子唐突了,白公子请自便。”
她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下,低着头,不再说话,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老陈和大周想到了昨晚好象蓝小姐吃到压缩饼干的事情,有些想笑,却不敢出声。
白铭却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啃着压缩饼干。
一时间,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山洞里回响。
夜色渐深。
大周和老陈也参与到了守夜。
和以前一样老陈上半夜,大周下半夜。
这是他们坚持的,不敢再让白铭独自守整夜,生怕又生出什么变故。
白铭见此,也未反对。
假蓝小姐似乎因为吃饭的挫折,情绪低落,早早便声称倦了,钻进了分配给她的帐篷里。
白铭则坐在洞口附近,闭目养神。
一个小时之后。
确定假蓝小姐进入帐篷不再出来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白铭身边,正是蓝曦薇。
她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尘土,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忿。
“白公子!”
她压低声音,语气冲冲的:“你明知那是诡异,为何还容她那般、那般作态!”
白铭睁开眼,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淡淡道:“什么作态?”
“就是————就是————”
蓝曦薇张了张嘴,脑海里浮现出那诡异扭捏作态、眼波流转的模样,分明就是风尘女子招揽客人的作态。
可一想到对方顶着自己的脸,这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气得跺了跺脚,压低声音:“你明明知道!”
白铭仍旧淡淡道:“我不知道。”
“你!”
蓝曦薇一噎,双颊涨得通红,又气又羞,正要不管不顾地说出“妓女作态”
这四个字时。
白铭平静地打断了她:“我们来商量一下如何对付那个诡异。”
蓝曦薇闻言,满腔的情绪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只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羞恼,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