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再夜谈
夜色如墨,篝火在浅洞入口处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蓝曦薇听到白铭说要商量对付诡异,强行将方才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她刻意侧过身,不去看白铭那张在火光下显得过分平静的脸,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能吸走她多馀的烦躁。
只是胸口仍有些起伏,显示着她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她深吸一口气,本想应下那个“好”字便不再多言,可话到嘴边却变了调:“商量?白公子既然早有定计,又何须与小女子商量。”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意味。
“你任由那————那东西顶着我的样貌招摇过市,想必是成竹在胸了。”
白铭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微微紧绷的侧脸,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算不上成竹在胸。只是觉得,它既然来了,或许有它的用处。”
“用处?”
蓝曦薇猛地转回头,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等污秽邪祟,除了害人,还能有何用处?白公子莫不是被它迷惑了?”
话一出口,她又觉失言,立刻抿紧了唇。
她暗自懊恼,这话听起来倒象是她在意他是否被迷惑一般。
赶紧又补充道:“我不是在意你是否被迷惑,只是你既然是天帝的使者,也是护佑我们走镖的,那么就不能出什么意外。”
白铭摇了摇头,依旧那副平淡的口吻:“迷惑谈不上。我只是在想,这一路行来,山君驱使的诡异层出不穷,瘴哭鸟、窃魂婆、鬼爪榕、血泥河、失魂引————”
“一拨接着一拨,虽未伤筋动骨,却也耗神费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自这诡异出现后,这一整日,我们可曾遇到半点麻烦?”
蓝曦薇一怔,仔细回想,确实如此。
这一日走得异常顺遂,连只反常的鸟兽都未曾见到。
她之前也注意到了那个现象,本来还想找白铭商量一下这个事情,哪知刚才只顾着生气,竟忘了这回事。
“你的意思是————”
白铭淡淡道:“猛兽有自己的领地。”
“一只老虎盘踞的山头,其他的狼豹豺犬,通常不敢轻易靠近。”
蓝曦薇听懂了言外之意,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你是说这诡异,它就象那只老虎?它的存在,反而吓退了其他那些“狼豹豺犬”?”
她瞬间明白了白铭的想法,可是这个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利用诡异来清场,制造一片暂时的安全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白铭确认了她的猜想:“可以这么理解。”
“它需要名分”来维持自身,或者说增强力量。而在它彻底稳固这个名分”,或者我们主动撕破脸之前,它似乎无意,或者规则限制它不能引来更多的混乱。”
“既然它暂时无害,甚至能带来清净,为何不好好利用这段路程?我们需要时间赶路,也需要时间恢复精力。”
蓝曦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眼下,昨夜因那假货的出现,她躲在营地外休息,不单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还几乎未曾合眼,此刻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影。
不远处,负责守夜的老陈也不时抬手揉着额角,难掩疲惫。
蓝曦薇目光望来,老陈还微微向她颔首。
她心中蓦地一动,莫非白铭此举也有体恤他们连日奔波、难得休整的考量?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方才的怒气竟消散了几分。
不对!不对!
她怎么就糊涂了?
不管白铭如何体恤,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还得在野外露宿,这般环境又怎能真正安眠?
如此简单的道理,自己方才怎会想偏了?
蓝曦薇实在弄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那般思绪飘忽,但这并不防碍她心头那股无名火重新窜起。
这时白铭又开口道:“今夜你就在我近旁歇息,那诡异估计已察觉你的存在,但却因为不能和你相遇的规则,而不敢现身,何况你只要待在我身边,我必能护你周全。”
这句话说完,尤如一道惊雷,让蓝曦薇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空白,反正就是空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这、这如何使得!
男女授受不亲,我、我往日走镖都是与侍女同帐,便是前几日那般凶险,也未曾与陈镖头他们挤在一处————”
白铭只是淡淡道:“那你继续睡野外便是。”
蓝曦薇被他这话噎得心头火起,可不知为何,脸颊却阵阵发烫,羞得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得强行转开话头:“你、你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不去想方才的对话。
而是去想白铭刚才的想法。
他的想法虽然惊世骇俗,却着实有效。
这一整日的安宁,是之前几天想都不敢想的。
若真能借此机会快速穿过这片内核山域,尽早抵达相对安全的一线天,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只是一想到要终日看那个顶着自己脸皮的诡异对白铭“暗送秋波”,方才压下的怒火又窜了上来,连带着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气恼。
“名分”之事,玄之又玄。我曾在祖父收藏的一卷《幽冥杂录》中见过类似记载。上面说,有些山精鬼魅,若能得活人亲口承认”、心中默许”其身份,便能窃取一丝人气”,扎根愈深,愈发难以拔除。”
“谓之寄名”之术。一旦让它名正言顺”久了,恐怕会养虎为患,再难收拾。”
白铭点了点头:“《幽冥杂录》?看来蓝小姐家学果然渊源。寄名”这个词很贴切。所以,我们既要利用它,也不能让它真的寄”成功。”
蓝曦薇立刻追问:“如何把握这个度?”
蓝曦薇想了想,终究觉得,虽然讨论诡异之事同样令她恼火,但总比继续那睡觉话题要好得多。
白铭道:“维持表面的认可,但绝不给予真正的信任”就象你安排白天老陈和大周做的,暗问米”不过是场戏,给她一个看似通过验证的结果,让她以为伪装成功,安心扮演她的蓝小姐”。”
“我们配合演戏,获取安宁,但内心需时刻警剔,一旦接近目的地,或者它出现异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一丝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蓝曦薇明白了。
这就象在悬崖边走路,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利用诡异的规则来反制这片山域的其他危险。
她不得不佩服白铭的胆大心细和冷静的算计。
连诡异都能被他纳入棋局,成为一枚暂时的棋子。
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尤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象是耳语,还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别扭:“可是————你就————你就非得由着她————那般靠近你么?
万一————万一她有什么诡计,猝不及防————”
这话听起来又好似在担心他的安危。
蓝曦薇说完就后悔了,立刻找补道:“我是怕她突然发难,连累我们所有人!毕竟她现在顶着我的————我的身份!”
白铭语气平淡:“她构不成威胁。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她更需要维持名分”,不敢轻易动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蓝曦薇在火光映照下泛红的脸颊:“而且,我一直知道那是假的。”
“你知道就好!”
蓝曦薇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这话歧义太大,她慌忙道:“既然白公子已有全盘打算,小女子————小女子便不多言了。只望公子莫要玩火自焚,届时殃及池鱼!”
她转身欲走,脚步有些匆忙。
“蓝小姐。”
白铭忽然叫住她。
蓝曦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
“你真的不需要在这里睡觉。”
白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她在可能没有别的诡异,但山君未必没有后手。昨夜安全,今日未必。”
蓝曦薇背对着白铭,身形微微一僵。
山君的后手————
这话象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那点因他话语而产生的,不该有的涟漪。
是啊,他们仍在险境,步步杀机,怎能因一时安宁便放松警剔?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实在是不合时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然而本来试图同意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白公子此言差矣。正因山君诡谲难测,小女子才更应谨守本分,岂能、岂能因贪图一时安逸,便行此————此逾越礼法之事?传将出去,我蓝家声誉何存?我————我日后又如何自处?”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低,自己也意识到这些理由在生死关头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白铭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声誉与性命,孰轻敦重?若命都没了,声誉不过是孤坟前的虚名。况且,此地仅有我、老陈、大周,以及帐篷里那个东西”。
老陈、大周是走镖的汉子,深知轻重,不会多言。那个东西”,更不会出去散布流言。蓝小姐在担心什么?”
“我————”
蓝曦薇一时语塞,白铭已经给了她台阶,她本应该顺势而下。
但她猛地转过身,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艳:“白公子!你、你莫要总是这般强词夺理!是,性命攸关,礼法或许可暂放一旁。但————但你叫我如何能安然睡在一个————一个男子身侧?这、这成何体统!”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银牙说出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明知这样不对,却还是控制不住说了出来,还说得极为混乱。
白铭奇怪地看着她:“我何时要求要你与我同榻而眠?”
他指了指自己身旁干燥平整的空地:“只是让你在此处,靠近篝火,在我视线所及之处休息。若有异动,我能第一时间护你周全。这与前几夜你独自在帐篷,或昨夜你在野外潜伏,并无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更安全。”
白铭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她考量周全。
蓝曦薇张了张嘴,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比起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待在他身边,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
自己应该可以接受了吧。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泥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可是————可是这样————我————我睡不着————”
白铭似乎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闭目养神即可,你需要休息,蓝小姐。明日还需赶路,若因精力不济出了差池,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我守夜,你安心休息,仅此而已。”
“安心————”
蓝曦薇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当白铭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头竟涌起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只见白铭端坐原地,目光不知何时又投向洞外深沉的夜色中。
篝火的光芒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色,仿佛带着温度,将夜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罢了,罢了。
蓝曦薇心一横。
既然道理说不过他,形势比人强,再扭捏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识大体。
行走江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祖父若在天有灵,也会理解的吧?
更何况————
她瞥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里面那个冒牌货定然也在暗中窥伺,自己若离去,岂不是正合它意?
它正好过来凑近白铭睡在一起,获取什么“名分”。
蓝曦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脚步略显僵硬地走到白铭身侧那片空地。
离他约莫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却不肯躺下。
“我————我就坐在这里休息便可。”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闷闷的。
白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你。”
老陈在不远处抱着双刀假寐,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然而却突兀地发出一声轻叹,也不知在叹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