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道夫酒店顶层,星空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法语、英语、中文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名贵雪茄混合的复杂气息。
苏晚挽着傅承聿的手臂,踏入这片流光溢彩的世界。
她今天穿了一身看似简约的深蓝色长裙——丝绒质地,剪裁贴身,从肩膀到脚踝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当她转身时,灯光滑过裙摆,才能看到布料上隐隐浮现的、用银线绣成的繁复纹路。
那是傅家裁缝的手艺。纹路不仅是装饰,更是基于“观星塔”提供的符文阵列改良的微型防护网络,与苏晚耳垂上那枚“海洋之心”耳坠共振。
另一枚耳坠,此刻正戴在傅承聿的左耳。深蓝色的宝石在他冷硬的轮廓边,添了一丝妖异的优雅。
“苏总,傅总,欢迎。”
陈启明端着香槟迎上前来。他约莫四十七八岁,身材保持得很好,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亲切,但不热络;尊重,但不卑微。
标准的跨国企业高管面具。
“陈总客气了。”苏晚微笑回应,伸出手与他轻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像是电流,又像是某种冰冷的、不属于人体的“触感”,顺着皮肤传来。
秩序权柄在她体内轻轻震颤,将那丝异常瞬间净化。
陈启明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二位能来,是陈某的荣幸。”他侧身引路,“今晚的宴会是为了庆祝麦伦医疗亚太研发中心的落成,来的都是业界同仁。正好,也给苏总一个机会,和大家澄清一下最近的……误会。”
他说“误会”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慢,带着意味深长的停顿。
“误会?”傅承聿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陈总指的是,贵司单方面解约并污蔑涅盘技术有伦理风险这件事?”
周围瞬间安静了少许。
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陈启明笑容不变:“傅总言重了。商业合作,合则来不合则去。至于伦理风险……我们也是基于对患者负责的态度,提出合理的关切。”
“合理的关切?”苏晚轻笑一声,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通过买通三家媒体,在同一天发布歪曲事实的报道,这就是麦伦的‘合理关切’?”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半个宴会厅。
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过来。
陈启明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了。他显然没料到,苏晚会在这场合,用如此直接的方式撕破脸皮。
“苏总,这种场合,说这些不合适吧?”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哦?”苏晚举杯,对着陈启明示意,“那陈总觉得,什么场合合适?等贵司在国际仲裁庭上,用伪造的证据指控我们时?”
她抿了一口香槟,继续说:“还是等贵司背后那些‘朋友’,用更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们时?”
陈启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苏晚,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情绪——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
“苏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锐利。”他缓缓说道,“但有时候,太过锐利,容易伤到自己。”
“多谢关心。”苏晚迎上他的目光,“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命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周围的宾客已经察觉到不对,开始窃窃私语。几个与麦伦有合作关系的企业代表,脸色微妙地往后退了半步。
“各位,请安静一下。”
宴会厅前方的舞台上,主持人拿起话筒:“感谢诸位今晚莅临。接下来,请麦伦医疗首席科学家,诺贝尔生理学奖得主,汉斯·伯格博士,为大家介绍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深层意识干预技术’。”
掌声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西装的老者走上舞台。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神却异常明亮,明亮得……有些诡异。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的感知中,这位伯格博士的“生命场”极不正常——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却在火焰中心,有一块冰冷的、漆黑的空洞。
“那是……”傅承聿在她耳边低语。
“被深度污染了。”苏晚轻声回应,“但他的意识还在抵抗。你看他的左手。”
傅承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伯格博士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此刻站在台上,依然没有拿出来。但通过西装布料的细微起伏,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亲爱的朋友们。”伯格博士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今晚,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伟大的发现。”
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亮起,展示出复杂的大脑扫描图像。
“人类意识的本质,并非不可触及的神圣领域。通过特定的频率干预,我们可以……重塑它。”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重塑意识?”一位学者模样的人站起来,“伯格博士,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涉及最基本的伦理底线——”
“伦理?”伯格博士打断他,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当人类可以用意识控制机械,用思维连接网络时,伦理就已经过时了。我们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而钥匙,就在我手中。”
他的右手举起,手中握着一个银色的、u盘大小的装置。
“意识编码器,第一代原型。它可以将特定的‘信息包’,直接植入目标大脑,无需学习,无需理解,瞬间掌握一门语言、一项技能、或者……一种信仰。”
全场哗然。
陈启明站在舞台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苏晚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科技发布。这是归寂教团在公开测试他们的“认知污染”技术——用看似科学的包装,向在场的精英阶层,展示他们操纵意识的能力。
“现在,我想请一位志愿者上台。”伯格博士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我们做一个简单的演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苏晚身上。
“那位穿蓝色裙子的女士。对,就是你。愿意上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晚身上。
傅承聿的手臂瞬间绷紧。
苏晚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荣幸之至。”她放下香槟杯,在众目睽睽之下,优雅地走向舞台。
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异常波动。那不是物理上的能量,而是信息层面的“污染”——如同无形的蛛网,从伯格博士手中的装置散发,试图缠绕、渗透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
她的耳坠微微发烫。
意识海中,无页之书自动翻开一页,金色的符文流淌而出,与耳坠中的净化阵列产生共鸣。
走上舞台,站在伯格博士面前时,苏晚已经在自己周围构筑了一层极薄的“秩序屏障”。
“请坐。”伯格博士指着台上的一张椅子,眼神狂热,“放松,很快就好。”
苏晚坐下,抬头看他:“博士想演示什么?”
“语言。”伯格博士举起手中的装置,“我将为你植入‘古希腊语’的信息包。三分钟后,你就能流畅地朗读荷马史诗——即使你从未学过这门语言。”
台下发出一片惊叹。
苏晚却笑了:“听起来很神奇。但博士是否考虑过,这种强行植入的信息,会覆盖、挤压甚至损毁原有的记忆和认知结构?”
伯格博士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只是必要的代价。进化总是伴随着牺牲。”
“牺牲谁?”苏晚的声音清晰地在宴会厅回荡,“牺牲普通人的意识完整性和自主权,来成就少数人的‘进化’?”
“你——”伯格博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更深的狂热取代,“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按下装置上的按钮。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动,直射苏晚的额头。
台下的傅承聿几乎要冲上去,但他耳边的耳坠突然传来苏晚平静的意识传音:“别动,我没事。”
秩序屏障将那波动完全阻隔。
但在外人看来,苏晚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
伯格博士得意地转向台下:“看,植入开始。三分钟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晚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被强行灌输知识的呆滞,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冰冷。
“博士。”她开口,声音平静,“您的装置,好像失灵了。”
“不可能!”伯格博士脸色一变,再次按下按钮。
更强的波动冲击而来。
苏晚甚至没有闭眼。她只是看着伯格博士,轻声说:“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左手一直在颤抖?”
伯格博士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想捂住左手口袋。
但苏晚的动作更快。
她起身,一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从伯格博士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苏晚举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都是重复的同一句话,用不同语言,不同笔迹,写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相信他们。”
“不要相信他们。”
“不要相信他们……”
“他们在我的脑子里放了东西,我在逐渐失去自己。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去找苏晚,只有她能——”
字迹在这里中断。
伯格博士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不……还给我……那是我的……”
“不,博士。”苏晚合上笔记本,看向台下早已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是你的求救信号。你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记录自己被控制、被改造的过程。”
她转身,面对全场:“各位,今晚不是什么技术发布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人类意识自主权的公开侵犯实验。麦伦医疗,或者说,站在麦伦背后的某些势力,正在研发的,不是造福人类的技术——”
“而是操控、奴役人类的武器!”
宴会厅炸开了锅。
陈启明冲上台,试图抢夺笔记本:“苏晚!你这是污蔑!保安——”
“保安?”傅承聿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冰冷如刀。
他一挥手,宴会厅的六个出口,同时出现身穿黑色西装、佩戴傅家徽章的人。他们封锁了所有通道。
“在事情弄清楚之前,”傅承聿走上舞台,站在苏晚身边,“谁也不准离开。”
陈启明死死盯着苏晚,镜片后的眼睛,终于彻底撕掉了人类伪装,露出了底下非人的冰冷与疯狂。
“你……”他咬牙切齿,“你坏了大事。”
“这才刚开始。”苏晚将笔记本交给傅承聿,然后看向陈启明,一字一顿:
“告诉我,你们把伯格博士的‘意识备份’,藏在哪里了?”
陈启明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彻底不像人类的笑容。
“你猜?”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